李安叹了口气,收起手上的条约草稿,塞进口袋。
他转身继续生火,萨默斯特在他的小屋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
「你是英国人的领袖。」
为什么?
李安拔出剑,在几块点着的炭上盖上木头。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只知道。
后世人们在思考「欧洲殖民者的罪恶如何体现」时,会讨论殖民者的船坚利炮的伤害,却很少会思考条约签订本身的问题。
比如嘴上的「我国外交人员每人都将获得治外法权」,在签订时,多了「以及他们的家属」。
当你不会对方的文本,又处于弱势时,签订条约这件事反而是『被殖民』这个概念中受到伤害最大的部分。
炮火带来的伤害是痛苦的,条约带来的是世代背负的法定枷锁。
现在是1621年,属于17世纪早期。
大明还活着,这些苦难还没有降临在这个时空他的先祖身上。
欧洲还在神罗的布拉格泥潭中深陷,西班牙与尼德兰打的头破血流,路易十三和詹姆斯一世都缩着头在国内和大贵族们勾心斗角。
后世的大殖民时代理论甚至都没成熟。
托马斯·孟的《论英格兰与东印度的贸易》还没有引发大论战。
各国的殖民地的唯一目的还停留在掠夺财富,提供原料,垄断市场的地步。
但这就足以对还处于刀耕火种、没有大型牲畜而散成一片的印第安人形成灭族的灾难。
可能是自己的历史上有过这种屈辱,所以希望他人不要经历吧。
「没有为什么,萨默斯特,你是我的朋友,我的话请你记清楚。」李安蹲着想了很久才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不能为这个时代的『野人』解释。
至于他是一块英格兰殖民地的官员这件事也不会改变,他的后代可能也会为普利茅斯服务,也可能不会。
他不会损害普利茅斯人的利益去讨好印第安人,反之也是,现在,他还试图让两方和平。
所以,还是直接请对方按照自己说的做最好。
「这个盟约暂时无法改变,我帮不到什么,但,如果你告诉你的萨钦,让他找个机会,派你们最聪明的孩子来找我。」李安让自己尽量说得完全不容质疑。
「一定要最聪明的。」
「什么?」萨默斯特问。
「让他们来,来跟着我学英语。」
「斯昆托……」萨默斯特突然说。
「不,不要说斯昆托也可以教,是文本,他没学过,因为他曾经的主人只把他当成奴隶,你们的人要学到和英国人一样,因为你们往后不可避免要和他们打交道。」
「学会他们的文本,读懂他们的规则,才能真正平等地交往,谈判,共存。」
「真正的和平,是平等的认知与对等的实力换来的。」
李安顿了顿。
这就够了,更多的他没说,也没必要说。
他现在总不能告诉萨默斯特,要不了五十年,现在签订盟约的双方就会因为条约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