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已近尾声,餐盘里的「艺术品」菜肴大多只被动了几口,但精美的造型已完成了它们作为话题道具和财富展示的使命。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食物的余香,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东西——刚刚敲定的几项商业合作意向和初步达成的资源交换协议所带来的微醺满足感。
银溪领的埃尔温·霍索恩领主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拿起银勺轻轻敲击水晶杯,清脆的叮当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脸上挂着那招牌式能让顾客心甘情愿掏钱的笑容,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中场转场演说」。
「诸位尊贵的朋友、亲密的伙伴!」埃尔温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感谢各位赏光,在这美好的夜晚齐聚寒霜镇。今夜,我们见证了友情的升温,见证了合作的萌芽,更见证了……变革的可能性!」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寒霜镇的种种「奇迹」——轨道马车、集中供暖、新式建筑、高效工坊——并毫不脸红地将银溪领在其中扮演的「不可或缺的盟友与坚定支持者」角色强调了一遍,顺便为自家领地的优质布匹和精加工产品打了波GG。
最后,他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将全场的焦点完全移交给了站在他身旁的班杰明·布莱克伍德。
「而这一切的起点与内核,都离不开我们这位富有远见和魄力的朋友——寒霜镇的领主,班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我相信,他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希望与诸位分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班杰明身上。他没有像埃尔温那样堆砌辞藻,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问候。他站得笔直,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像一颗冰锥,砸进了宴会厅温暖的空气里:
「诸位,凛风王国,正处在即将崩溃的动荡边缘。」
「……」
刚才还残留着些许交谈声和酒杯轻碰声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而坐在角落的加尔文,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班杰明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班杰明坦然承受着所有的目光,包括加尔文那冰冷审视的视线。他迎上后者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反问:
「难道不是吗?」
他不需要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王国四大境,西境大公已公然举旗,北境叛乱未平,南境异族盘踞,东境看似平静,底下暗流谁又能说得清?国王的嗣子们——无论是大王子阿尔凯亚,还是如今王都里那位行事诡异的康拉德,甚至是第二王女赛丽娅——他们对你们的领地,何尝不是虎视眈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来自王领的、面色开始发白的小领主们:
「在座的各位并非生来就顶着贵族纹章。是老国王的赏识与提拔,让你们拥有了今天的一切。对于老国王而言,你们是延伸王权、制衡古老家族的棋子,是自己人。」
他话锋一转,
「但对于他的子嗣,对于那四位根深蒂固的大公而言……你们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沉默中发酵,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残留下来的余孽。不稳定因素。亟待清理的父王的遗产。他们有任何理由,来尊重并保留这些新贵的领地吗?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摊开手,姿态近乎无奈:
「而你们,又是如此弱小。没有传承百年的家族私军,没有盘根错节的联姻网络,没有一呼百应的强烈声望。面对任何一次有预谋的侵吞、打压、甚至只是合法的权力重构,都显得……不堪一击,地动山摇。」
班杰明当然知道自己就是在危言耸听。王子们和大公们心里具体怎么想的,他又不会读心术。但有什么关系呢?他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人确切的想法。
他只需要精准地刺中在座这些领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无力自保的恐惧,对被当作牺牲品的恐惧。
恐惧,是比任何崇高理想都更强大的粘合剂。而接下来,他要在这粘合剂上,再浇上一层名为欲望的催化剂。
「所以,」班杰明的语气变得富有煽动力,「我有一个想法。一个或许能让「余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想法。」
「放下领地之间那点可怜的心理隔阂和微不足道的竞争。将联合公社,不再仅仅视为一个松散的商业合作组织。」
他的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让我们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牢不可破的联盟。一个军事上相互协防,政治上共同发声,经济上深度融合的整体。一个让任何外部势力在试图对我们其中任何一员动手时,都必须三思而后行、甚至掂量自己是否承受得起反击的整体。」
「一个团结起来的王领,又怎么会惧怕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他阐述着自己的蓝图,扩大公社成员,强化内部纽带,创建常设的联合议事与运行机构,共享部分军事和情报资源,甚至在贸易和律法上逐步趋同……最终目标,是形成一个虽然名义上仍属于王国,但在实质上高度自治、紧密团结、足以自保乃至影响王国格局的「国中之国」。
实际上,他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营救埃尔温,拉拢艾拉,与盖斯结盟,推广技术,构建贸易网络……每一步都是在为这个联盟添砖加瓦。而现在,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将这个目标正式提出,并寻求所有人的共同承诺了。
站在他身旁的埃尔温,听着班杰明用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描绘这幅惊人的蓝图,感觉自己的小腿和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连忙用力绷紧肌肉,全力遏制住这该死的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