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不公开?」
刚从黑岩领返回的切丝维娅,连沾着雪花的外套都还没完全脱下,就听到了班杰明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她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事先声明,」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与我无关」的手势,语气瞬间切换成标准的职场敷衍腔,「本人对本总的任何英明决策都毫无意见,绝对拥护。本总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其深意绝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摩万一。我就是个小小的医生兼技术员,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多嘴。」
班杰明正靠在椅背上看书信,闻言没好气地打断她:「行了行了,快收了神通吧。你这甲叠得跟龟壳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你推出去祭天呢。」
切丝维娅放下手,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散漫的真实表情,耸了耸肩:「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惊讶。以我对您这位就算不是「心怀天下」至少是「心怀盟友」的领主大人的浅薄理解,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召开联盟大会,敲着桌子把基因诅咒和潜在转化者这事公之于众,然后号召大家摒弃前嫌、互通有无、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共度时艰呢。」
她一口气用了好几个大词,语气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共度时艰?」班杰明嗤笑一声,放下手,「我看真那么干了,联盟内部不自己打出屎来,就算成功维持表面团结了。」
「切丝维娅,我们做个最乐观的假设。也许整个王国里,实际携带这种隐性基因有潜在转化风险的人,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个。这个数字可能还很保守。」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但如果我们把这个消息公开出去……用不了一个月,在恐慌、谣言和别有用心者的推动下,这个一千就会在人们口中变成一万、十万、甚至百万。每个人看邻居的眼神都会不对劲,丈夫怀疑妻子,领主怀疑封臣,盟友怀疑盟友。」
他做了一个点燃的手势:「这就像在干燥的麦田里放一把火,还天真地指望它只烧掉几棵杂草。」
「信任会崩塌,人人自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针对任何行为可疑、长相奇怪、甚至只是不合群的人的私刑和暴动。领地之间互相猜忌、封锁边境。脆弱的贸易和经济联系断裂……根本不需要死诞者大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内部的社会秩序就会先一步崩溃。」
班杰明的语气变得沉重:「而到了那时,第一个要被推出来稳定人心的,绝不会是远在王都的怪物,也不会是高高在上的教会或大贵族。而会是最早制造恐慌的源头。也就是我们,寒霜镇。教会和那些旧贵族,会非常乐意用我们的脑袋和领地,来重新凝聚他们那套摇摇欲坠的统治。你觉得我们的公社联盟,在那种全面恐慌和外部压力下,能坚持多久?」
切丝维娅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她得承认,哪怕班杰明的猜想发生概率只有十分之一,那都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所以」她缓缓开口,「就放任不管?」
「不,不是放任不管。」班杰明摇头,「是管好我们自己,用我们能控制的方式。」
「你说过,你能检查出问题,也能像解决艾莉娜身上问题一样,解决其他人身上的诅咒。你的效率如何?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对一定规模的人口进行筛查和处理,你忙得过来吗?有没有可能简化流程?」
切丝维娅歪了歪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时候我会对自己的才能感到恐惧。在从黑岩领回来的路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我脑子里就已经琢磨出几种便捷式处理法了。如果设备和助手到位,再给我点时间优化,处理单个个体的速度可以相当快。」
「很好。那么,寒霜镇接下来会以「预防异常寒冬带来的流行疾病」为由,开展一次覆盖全领的统一体检。不用急,每天处理一部分人,按街区、工坊、村落分批进行,但务必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人。」
切丝维娅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正好,我们之前推行的那套初步的户籍和居住登记制度,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能确保人都到位。那么,体检之后呢?对于那些检出异常的人?」
「秘密处理,绝对保密。创建独立文件,由你直接负责后续的观察和治疗。」班杰明表示,「寒霜镇必须是一块净土,至少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必须如此。」
他又说:「不过,完全封锁消息也不现实,而且不利于预警。我们需要给盟友和其他领地,一个不会直接引发恐慌的警告。」
切丝维娅立刻接上:「让我猜猜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通过公社内部通告,向其他领地科普。在这场邪门的寒灾中,如果发现有人出现「瞳孔颜色异常变淡或泛白」,或者「眼角、口鼻无故渗出类似油渍或泪痕的发光液体」,那可能是某种传染病的前兆,需要立即隔离?这样既给出了危险信号,画面感也够足,能引起警惕。」
班杰明赞许地点点头,但又皱了皱眉:「渗出发光液体这个描述……视觉冲击力是强,但也容易引发过度联想。有没有更前期、更隐蔽、画面感没那么惊悚的前兆?」
「嗯……让我好好想想……」切丝维娅托着下巴,作沉思状,眼珠却瞟向班杰明,拖长了语调,
「这种需要高度专业知识和创造性思维的问题嘛……如果这时候,能有某位英明神武、体恤下属的领主大人,愿意给他劳苦功高、用脑过度的首席医师,适当地、象征性地那么加一点点薪水的话,或许她血液循环会更顺畅,脑袋也能转得更快,灵感激荡,思如泉涌……」
班杰明看着她那副「不加薪就死机」的无赖模样,气笑了,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作势要扔过去:「加!给你每个月工资多加两块二毛五!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想!速度点!」
「两块两毛五?老板大气!」切丝维娅立刻坐直,变脸如翻书,假装掏出个小本本记录,「已收到加薪激励,大脑引擎全速启动中……嗯,有了!更前期的征兆嘛,可以是情绪出现非典型波动,比如平和的变得易怒,开朗的突然沉默,并伴有偶发的、无特定目标的短暂凝视或走神……这怎么样?够不够前期,够不够生活化?」
「这方面你拿主意就是了,我这种门外汉就不干扰你的思路了。」
「明白,老板。」切丝维娅合上并不存在的本子,「那我的两块两毛五……」
「从你下个月偷懒喝下午茶的工时里扣!」
黑岩领,城堡内
盖斯挠看着坐在温暖壁炉边的妻子艾莉娜。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很多,此刻正伏在桌子上,羽毛笔在信纸上飞快移动,旁边已经堆了好几封写好,火漆尚未封印的信件。
「艾莉娜,你在给谁写这么多信?」盖斯凑过去,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妻子刚恢复就过度劳累,「是感谢寒霜镇那位医生的吗?这事交给我来办也行。」
艾莉娜停下笔,擡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不完全是,亲爱的。我是在……试着重新捡起过去的一些联系。」
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低声道:「既然寒霜镇的切丝维娅女士能够解决,或者至少显著缓解我们身上的诅咒……那么,也许我不该再仅仅满足于自己得救。我想试着去联系,去找到那些可能和我一样,正在默默承受这种痛苦、生活在恐惧和躲藏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