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西亚对班杰明意见不小。
她是何等聪慧的女人,从贵族沙龙到战场后方,她见过的阴谋诡计比大多数人一辈子听过的闲话都多。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猜到了,自己那个忽然人间蒸发的丈夫,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打掩护。
而放眼整个亚诺尔隆德,有能力干出这种事的,除了那个笑眯眯的布莱克伍德男爵还能有谁?连她派出去找人的下属都被人不动声色地支使得团团转,这种事,除了行政中心最高层级的授意,谁也办不到。
但她是个识大体的人。寄人篱下,加上班杰明最近减少了在行政中心的出现频率,大部分时间都往灵园教堂那边跑,她想堵人都找不到门。
于是她干脆放下了兴师问罪的念头,转而和切丝维娅她们聚在一起,隔三差五地开一场茶话会。
几位女士围坐在窗边,茶杯里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切丝维娅做的点心,话题从各自手头的工作一路滑向那些「只会嘴上说大话的男人」,抱怨的火力之密集、角度之刁钻,足以加载亚诺尔隆德民间外交史册。
直到出征的前一天,阿尔凯亚才正式地、面对面地出现在自己妻子跟前。他换上了那套笔挺的正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在愧疚和壮烈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平衡。
他为自己这些天的回避行为表达了诚恳的歉意,然后试图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解释这一切的原因: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而禁欲是他从小到大的秘密武器。
娜塔西亚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来之后,我一定会让你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在得到传奇医师切丝维娅的私下指导之后,娜塔西亚确实有充足的底气说出这番话。
阿尔凯亚从妻子的气场上清晰地感知到一件事,她的确变得更强大了。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能耐,然后情不自禁地朝旁边投去了一道求助的目光。
而班杰明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的柱子旁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自身难保。
他最近频繁往灵园教堂跑的行径已经引起了姑娘们的高度关注,连续好几天都被不同的人堵在不同的场合要求给个说法。
阿尔凯亚收回目光,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唉,他在心底对着多年前那个还站在婚礼殿堂上意气风发的自己发出了灵魂质问,你在结婚之前,为什么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未来会成长为如此恐怖的强者呢。
闲话就说到这里了。该告别了。
班杰明走到赛丽娅面前。她的轮椅停在站台上,身后是那列即将启程的蒸汽轨道车,车头的烟囱已经在噗噗地吐著白色蒸汽,把站台上的空气搅得微微发颤。
「一时间脑子里乱乱的,想不出该说什么。」
赛丽娅仰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们来为我送行的心意,已经足够了。真的。」
艾拉站在班杰明身后,目光越过班杰明的肩膀落在赛丽娅身上:「确定不用让我跟过去帮忙?」
赛丽娅摇了摇头:「你真正的价值不在战场上。留下来吧。」
而后在站台的另一端,班杰明走到了他的冠军骑士面前。
沃特已经换上了全套的作战装备,
「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班杰明问。
沃特认真地想了想:「对于您能够君临这片大地,自从与您相识以来,我从未怀疑过这个可能。」
「额,你对我的信心是不是有点过于夸张了。」
「我倒觉得有些保守了。」沃特难得开了一个玩笑,然后他话锋一转:「苏莱文……他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我看他好像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睡过觉了。」
「你也发现了。老实说,这件事把我四姐都给吓到了。她专门跑来找我问苏莱文是不是在偷偷服用什么违禁提神药剂。后来才发现,他好像是在连续熬夜加班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觉醒了不需要睡觉的念刃。」
「我们这儿的神眷者,最近是越来越不值钱了。」沃特感慨了一句,那语气像是老农在感叹今年地里的收成太好以至于谷价要跌,「部队里也有不少人觉醒了,理由千奇百怪,而且念刃都有些……奇怪。」
「感谢灵园女神厚爱,」班杰明笑了笑,「我们的城市可离不开这些人。」
两个人的对话在这里自然地拐进了尾声。班杰明擡起手,在沃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离别的话就到这里吧。我不想搞得太伤感,毕竟咱们以后相互扶持的日子还长着呢。」
沃特点了点头,深有同感。然后他在转身踏上列车踏板之前,忽然回过头:「第二届天下第一武斗大会,我一定会把冠军夺回来。」
「还念念不忘呢。」班杰明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蒸汽轨道车发出了一声悠长而低沉的汽笛鸣响,满载着士兵的车厢一节接一节地从站台上滑过,车窗里不断有手臂伸出来朝站台上挥手。
而在遥远的雪原上,结晶森林边缘那座刚刚建成不久的提炼厂正安静地吞吐著白色的蒸汽。
驻守此地的迪奥那坐在临时营房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