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长明灯 寺里的钟声
冬日的城外, 寒云低垂,人影稀疏,天地一片清寂。
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 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将军府的马车十分宽大, 甚至能内置一壁炉, 烧着暖融融的炭。可苏远澄还是被屈邵裹上厚厚的素色狐裘大氅,她的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毛领里, 只露出一双带着倦意的清眸。
一下轻微的颠簸后,马车倏地拐出道路,驶入一片低矮的林子。
苏远澄掀开车帘,就见枯枝密集, 打在车壁。正疑心屈邵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眼前的视线却霎时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雾凇沆砀的静湖,被绵延的群山裹于腹腔,宁泰祥和。薄薄的冰面三三两两浮于湖上, 时不时一个撞击,荡开层层不规则的水波。远岸一片凝霜玉树, 枝头挂着大大小小的雪团, 风一过,便簌簌落下, 美得宛如神女的裙裾降临人间。
下了车, 视野更是开阔, 满眼只余素裹银装。
苏远澄怔立原地,望着皑皑白雪,许久挪不动脚步,连日埋首案牍的积劳,亦在这天地旷然中渐渐消散。
真可谓,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屈邵执起她的手,绕着湖行数十步,登上一只早已备好的乌篷船。舟子摇橹,碎冰在船桨所到之处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屈邵坐到苏远澄身侧,见她睫毛上沾了点篷外飞入的碎雪,便伸手替她拂去。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脸颊,他不禁拧眉问道:“很冷吗?前方便到了。”
苏远澄摇了摇头,饶有兴味地将手伸出篷外,接住一片片缓缓落下的雪花,又飞快地将手举到唇边,轻吹一口气,在船舱内下了一场雪。
而后转过头,朝屈邵灿然一笑。
那样清倔的一个人,怎么玩起来,却好似孩童。
屈邵无奈地拉过她冰凉的手,放在暖手炉上,自己的手则复住她的手背,为她快些升温,生怕她散心不成,反着了风寒。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苏远澄低下眉,眼睛思索似的眨了眨,最终也未将双手抽回。
船行至湖心,一座朱红亭台巍然而立,在寒冰厚雪之下,仍别具风情。
登亭时,侍从们早已铺好厚厚的毡毯,石桌下也燃着一盆热炭,驱走寒凉,让他们触碰时不至于被冻到。
桌上则摆着两只白瓷杯,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油润的酱鸭锃亮、去皮的醉虾鲜嫩,花生则裹着糖霜,香中带甜。
一旁的烧酒炉正沸,屈邵执起壶,斟了一杯酒推至苏远澄跟前:“暖暖身子罢。”
苏远澄微微颔首,接过酒杯,浅浅一啜,酒香醇厚,温热甘甜,只一小口,便从喉间暖到胸腹。
她满足地勾起唇角。
见她目露愉悦,屈邵也带起笑,又为她夹了几筷菜,添了几杯酒,苏远澄自是来者不拒,她酒量好,不怕被他灌醉。
美酒佳肴盛景,好不惬意。
苏远澄对着远山,晃着杯盏,杯中酒液与湖中静水渐渐映为一体,她仿佛也融入进这片无垠雪景中。冷得萧瑟,静得怅然。
张岱的那场雪,下了百年。
而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那朵积满雪的云。
飘摇无依,负沉冷然。
一滴清泪自眼角潸然而下。
“怎么哭了呢?”屈邵双眉紧蹙,欲要起身。
苏远澄避开他询问的眼神,只笑着摆摆首,默然地远眺。
屈邵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追问,只替她斟了半杯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