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利子嗣 侧室内的空
夜寒露重。
谯楼的鼓点正声明三更的到来, 屈邵的黑马便已如疾风驰入将军府。
府中灯火零星,苏远澄不喜人多伺候,阖府上下不过十来人, 除了值夜的侍卫, 都早早歇了。
只书房窗棂下, 隐隐还透出一角烛灯的明灭。
数月未见,思念附骨。
屈邵翻身下马, 连甲都未卸,便径直往灯火处去。
房内人的呼吸极浅,屈邵放轻了手脚,推门而入, 就见苏远澄侧倚在圈椅上, 手中还握着一卷公文,人却已睡了过去。
烛火跃动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未施粉黛的容颜因连日的案牍而略显苍白。
像只倦极的猫。
屈邵脚步一顿, 目色缱绻,望着心上之人, 因战事而冷峻的神色微微回暖。他走近, 伸手轻轻抽走她半握着的公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触到一片微凉。
屈邵眉头紧蹙。
饶是烧着银炭, 倚着狐裘, 初春深夜的寒凉亦非她可以随性的。
他从侧柜取出外袍,轻轻覆在她身上,手小心翼翼穿过她的后颈,将人打横抱起。
苏远澄是被廊上的寒风吹醒的,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檀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不用睁眼,也知是屈邵。
毕竟除了这座府邸的主人,也没人敢抱她这只金丝雀了。
“榆林卫的乱子,平了?”
苏远澄往他肩窝缩了缩,躲着刮骨的寒风。
屈邵低低“嗯”了一声,嗓音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怎又在书房睡过去了?”
苏远澄不答,只追问道:“可是前些日子查办的那城主的旧部?”
“你倒是消息灵通,”屈邵瞥了怀里人一眼,暗讽道:“怕是没少熬夜看公文。”
苏远澄毫不心虚,回敬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大人吗,特地让人把送去上京的邸报都誊了一份来。”
“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河西?”
苏远澄不语,只是耸了耸肩。
屈邵望着这不肯给他说一句好话的小心肝,微微气恼,便佯作失手,右臂一滑,颠了她一下。
苏远澄倒是信赖他,脸色变都未变,只擡手环住他的颈,细问道:“这边城刚平,正是百姓皆盼着的太平日子,安置之策也在落实,流民是如何起来的?”
“倒也不是他们要反,”屈邵感受到她的依赖,心里的不快瞬间被抚平,话匣子也愿意打开了,“边城几个大吏趁着收复之初,大肆吞并农田,你的税制虽实行下去了,他们却背地里另起了一套苛捐。改朝换代,那些旧城余党,更是连平头百姓都不如,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
“那他们哪召来的人呢?”苏远澄疑惑道。
“领头的那个,在一方也算是素有善名,加之农户被欺压甚重,原以为从匈奴的手下逃出来了,却发现不过是换了批人来奴役,落差大,便跟着反了。”
屈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万事并非非黑即白,孰好孰坏亦无绝对的评判。”
苏远澄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怎不问问我,如何处置那帮流民了?”
“大人阎王手段,菩萨心肠,想是同铜乌山那群人般,该杀的杀,能用的用,万不会一棒子打死。”
她的双眼含着光,虽是打趣的口吻,却似真诚无比,抵过旁人中伤他冷血嗜战的万语千言,听得屈邵心底一阵熨帖。
可是阿橙,我虽非恶人,对你,却也做不了什么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