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桉
夜里十一点,王北在泵站门口打了个盹。
他靠在门框上,猎枪横在膝头,脑袋微微歪着,呼吸均匀。河对岸的草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声音持续而单调,像一层不会停的白噪音。
宋淮没睡。他从帐篷里出来,替换王北的位置时脚步很轻,但走到泵站门口时忽然顿住了。
空气中有一股新的气味。
不是河水腥味,不是泥土味。是一种非常淡的、类似生铁被雨水淋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涩味。他半蹲下来,目光扫过河岸线和泵站周围的阴影。月光今晚很薄,大半被云层遮住,地面的能见度不足十米。
气味是从泵站北侧传来的。
宋淮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越过泵站外墙的转角,看到地面上有一串湿漉漉的痕迹。那痕迹从坡上延伸下来,穿过野草丛,一直通往泵站西墙根下——沈安坐过的地方。
痕迹不是脚印。那是一道不规则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坡上滑下来,然后又顺着墙根爬走了。拖痕的边缘泛着一层荧粉的微光。
宋淮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滑腻微凉。
他站起来,正要回泵站门口喊人,视线扫过西墙根时停顿了一下。
沈安不在那里。
他刚才走过转角之前,她明明还靠着墙坐着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移动。宋淮猛地转头,目光在黑暗中迅速锁定了几处可能的掩体。泵站屋顶、引水渠边缘、河边那丛半人高的芦苇……
没有。
"沈安?"
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水面那层荧粉吹得荡开一圈一圈的光纹。就在波纹扩散到河心的时候,宋淮看到了一幕让他后背瞬间绷直的画面——
河道中央,半人深的灰白色水里站着一个人。
沈安。
她背对着泵站,面朝河水,站得很稳。水没到她的腰,河底的淤泥和碎石应该并不平坦,但她站在那里,像是踩着一块平整的地面。她的右手垂在水面下,左手擡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淮几步冲到河边,压低声音:"沈安?你在干什么?回来。"
她没有动。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宋淮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轮廓——她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了。沈安平时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后,膝盖保持一定曲度,随时准备做出反应。但此刻她站得笔直,脊柱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整个人透出一种宋淮从未见过的、陌生的静。
"沈安?"
这时她转过了头。
月光在那张脸上扫了一瞬。五官是沈安的五官,但那双眼眶里的东西——宋淮在看清的瞬间就判断出那不是沈安的目光。沈安的眼神永远是冷的、计算的、落在零点几秒后的;而此刻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算计,没有对任何人的防备或亲近。只有一片空旷的、像深井底部的黑暗,安安静静地映着水面上的荧光。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完全不属于沈安——沈安的笑是压缩到极致的一根细线,而这个弧度微微上翘,带着一种锋利的、几乎是挑衅的意味。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沈安的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尾音收得极利落,像刀刃划开纸面的声音。
"姓宋的,别喊了。"
宋淮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刃的柄。他没有拔,但指节攥得发白:"你是谁?"
"沈桉。"她说,水从她腰际缓缓流下去,荧粉在她身边聚拢又散开,"沈安把身体借我用一会儿。你退回去。"
"她怎么了?"
"她没事。"沈桉把垂在水里的右手擡起来,掌心朝上,五指之间夹着一小团正在发光的、半透明的黏稠物质。那东西在她掌心里扭动着,像是活的,边缘伸出细丝,试图缠上她的手指,但每次触碰都会被一层极薄的灰色光膜弹开。"刚才从排水管里爬出来的东西,把自己挂在她的意识表面了。我帮她拆掉。"
宋淮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