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底泥 (1/2)

底泥

第二天清晨,沈安是被河面上的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灰蓝色的光带,空气中带着一夜露水积攒的潮气。她坐起身,右手的灼热感已经彻底退了,只剩下掌心一块皮肤微微发麻,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活动了两下,正常。

帐篷外面传来王北劈柴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劈开的木柴断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声。沈安掀开帐篷钻出来,晨风扑在脸上,凉得她眯了一下眼。

泵站西侧空地上的淤泥堆比昨天又高了一截。王北蹲在旁边用木棍翻搅着,让淤泥在阳光下晾晒,荧粉在干燥过程中会逐渐失活——这是沈安昨天定的流程。刘柱在引水渠渠尾架起了一截临时管道,正在用铁丝固定接头,手里的钳子拧得咔咔响。

宋淮不在营地。

沈安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河岸边上。宋淮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捧水正往脸上泼,动作很慢,像是在冷水里浸泡什么。他的后颈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沈安走过去的时候,宋淮直起身,把脸上的水甩了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你脖子后面怎么弄的?"

宋淮用手背擦了一下那个位置,语气很淡:"昨晚蹲在渠尾清淤的时候被枯枝划的。不深。"

沈安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宋淮站起来,又看了看河岸边的草丛——宋淮蹲过的那片位置,草叶上有几根被压断的断口,断面是新的。但那些断口旁边,还有另一组痕迹。极淡的、被踩过后又被刻意拨乱的脚印,从水边一直延伸到泵站北侧的矮坡方向,然后消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那不是宋淮的脚印。宋淮的鞋底是巡逻队统一发的军用胶底,纹路是横向的粗锯齿。而那些脚印的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像是有人赤着脚踩过的。

沈安的目光在那排脚印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宋淮,只是蹲下来卷起裤腿,把靴子重新系紧。

"今天下水。"她说。

清淤工作进入第二天,引水渠内的沉积层已经清到了取水口附近。但最麻烦的不是淤泥本身,而是取水口前方的铁栅栏——它被一层厚厚的、胶状的物质完全糊住了,水几乎透不过去。沈安昨天用木棍探过那层胶质,触感黏滑,有弹性,撬开一个小洞之后,后面涌出来的水中悬浮着大量荧粉团块。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得有人下水把栅栏拆下来,拿到岸上刮干净。"沈安站在渠口,用匕首敲了敲水面下的铁栅栏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水不深,刚没过大腿。但底下泥厚,落脚不稳。"

"我下。"宋淮说。

沈安看了他一眼。宋淮已经脱掉了外套,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背心,后颈那道划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短刃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沈安,又从王北手里接过一把扳手。

"你在岸上接着。"他说,没有给沈安反驳的余地,转身滑进了引水渠。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沈安发现宋淮的姿势不太对。他下水的动作是稳的,但身体触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肩胛骨收紧,脊背绷直,像踩到了预料之外的东西。他在水里站定了之后,水没到他的腰际,灰白色的水面在他胸口以下晃荡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开始拆栅栏上的螺栓。

沈安蹲在渠口看着他。第一个螺栓拆下来递给她的时候,宋淮的手指上沾着一层发光的黏液,和野兔身上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更浓稠。他把手在水里涮了一下继续拆第二个。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宋淮拆了六个螺栓,把整扇铁栅栏从嵌槽里起出来,托举着递给岸上的王北和刘柱。两个人在岸上接手的时候,铁栅栏表面的胶质在他们掌心里拉出黏稠的丝,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于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腥味。

宋淮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裤腿和鞋面上都糊着厚厚的灰白色底泥。他站在岸上,小腿上的水顺着皮肤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泛着荧粉的浅洼。

"底下还有东西。"他说。

沈安递过去一条干毛巾:"什么?"

"取水口内侧,铁栅栏后面,有一截延伸进坡体内的旧管道。管口被水泥封住了半边,剩下半边是敞开的。那些胶质就是从管口里流出来的,顺着水流糊在栅栏上。"

"管道通向哪里?"

"看不出来。管口直径大概半米,往里看是全黑的。但我用扳手敲了一下管壁,传回来的回声是空的。那截管道可能比我们想的深。"

沈安蹲在渠边,把铁栅栏翻了一面,用匕首刮着表面那层胶质。刮开的横截面上,可以看到胶质分层堆积的痕迹——最外面一层是最新的,颜色浅、含水量高;越往内层颜色越深、越致密,最底层已经接近半透明的琥珀色。

"渗液排出来的时间不一样。"她用刀尖拨了拨那些层理,"最早的那层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存在了。门封之前就已经在渗了,只是渗得慢。后来门松了,流速加快,胶质堆积开始加速。"

"那截管道……"刘柱凑过来看着那些刮下来的胶质块,脸色有些发白,"不会是连着地下管网的通气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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