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知懿的葬礼 (1/7)

方知懿的葬礼

浅水湾半山,方家老宅隐在浓绿的榕树与修剪齐整的罗汉松深处。

这座盘踞香港半个世纪的老牌家族宅邸,平日里总是透着矜贵又疏离的气派,雕花铁门将外界的喧嚣牢牢隔在门外。

可今日,连风掠过屋檐的声响,都带着沉得化不开的哀戚。

偏院的灵堂早已布置妥当。

黑底白字的奠牌悬在正中央,两侧垂落素白挽幛,香烛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冰冷的死寂。

最显眼处,安放着方家大房嫡子——方知懿的遗像。

照片里的青年不过二十七岁,黑白的相纸滤去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只余下一方方深浅不一的墨色,将方知懿的模样定格成永恒的静默。

他温润沉敛的眉眼,是相纸里最清隽的一笔,像极了江南烟雨里收了锋芒的山,发顶的碎发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骨,也遮住了他那对琥珀色眼眸里未散的情绪,像是在细细聆听这世间最后的余音。

如今,他生前的鲜活被彻底抽离,只余下让人化不开的沉哀,仿佛他只是从人间短暂离场,却把最动人的模样,留在了这一方相纸中。

方知懿是整个方家已定的第五代继承人,是长辈捧在手心、同辈敬让的内核,也是方家这一代五个子女之中,最漂亮的那个孩子。

元旦刚过,谁也不曾料到,三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这条正值盛年的生命彻底碾碎。

一夜之间,香港各大媒体都在报导天堃医疗中心继承人殒命的消息,天之骄子沦为灵牌上的名字,方家的天,塌了一角。

灵堂正首,方毓明僵坐在红木椅上。

他是方家大房,方业林与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沈秀莲所生的长子,天堃医疗中心现任主席,他一辈子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见过无数风浪。

可此刻,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脊梁垮得像被抽去了筋骨。

他的目光直勾勾钉在儿子的遗像上,双瞳黯淡,嘴唇微微发颤,死死抓着椅子上的扶手,仿佛只要稍一松劲,整个人就会彻底瘫倒在地。

丧子之痛,剜心剔骨。

他至今不敢相信,那个早上还笑着跟他说“爸爸,晚上回来陪你下棋”的儿子,再见面时,已是停尸房里一具冰冷僵硬的遗体。

一旁,徐卿颐端立在侧,一身素黑旗袍,领口绣着暗纹白花,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作为方家主母,她端庄持重了一辈子,此刻却撑不住眼中翻涌的痛楚,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不敢落,也不能落。

方家大房太太的身份架在她肩头,她必须撑住自己的身体,也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早已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那是她十月怀胎,悉心教养长大的儿子。

灵堂门口,方家长子方景彦与长女方怜霜并肩伫立,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方怜霜的容貌继承了母亲徐卿颐的清丽,气质却冷冽如冰,那双眼平视过来时,琥珀色的瞳仁无波无澜,触不到丝毫温度。

她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只在有人上香时,颔首回礼,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恸,却被她用一层坚硬的寒霜牢牢裹住。

她是方家第五代最年长的女儿,从小就懂得藏起情绪,扛起责任,此刻弟弟骤逝,她不能哭,不能乱,只能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守住灵堂最后的体面。

而她身边的方景彦,神色则复杂得多。

方景彦是方毓明婚前与女友温筵霜的私生子,比方知懿年长一岁,却因身份尴尬,在方家始终擡不起头。

这些年,他活在嫡出弟弟的光环之下,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既渴望被认可,又深埋着难以言说的嫉妒与不甘。

他站在灵堂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哀痛,可那悲伤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

就在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之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高跟鞋声,从院门的方向一路踩了过来,尖细又刺耳的哭腔,撕破了灵堂的死寂。

“知懿!我的儿啊……”

温筵霜一袭黑色长裙,妆容精致,一步三摇地扑在了偏院的门框上,还没走到灵前就先捂住脸,哭声嘹亮,眼泪却没见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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