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桥不是桥,是一截塌了半边的石堤。
天快亮时,雾从河面漫上来,石堤两旁芦苇挂着水珠。法奥和索尔赶到时,灰衣商贩已坐在堤边喘气,帐本包在油布里,怀抱得比命还紧。远处车铃叮当,一支商队正从雾里慢慢出来。
走在最前的是个胖掌柜,戴毡帽,骑一头小青驴。小青驴脾气不好,走两步便甩头。胖掌柜一边拍驴脖子,一边骂:「再甩,今晚不给你豆饼。」
灰衣商贩忙起身,道:「陶掌柜!」
胖掌柜眯眼看了半晌,认出他来,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见他身后的法奥和索尔,又看见他嘴角伤口,喜色便收了回去。
「石老三。」陶掌柜道,「你这是掉沟里,还是掉人家锅里了?」
石掌柜苦笑道:「掉顾家帐里了。」
这句话一出,商队后头几个车夫立刻不说话了。有人把刚点起的烟杆掐灭,有人悄悄把车帘放下。顾家两个字在西部路上比雨云还好认,云来了最多湿衣裳,顾家若来了,湿的就未必只是衣裳。
陶掌柜没有立刻接话。他绕着石掌柜走了一圈,像看一件摔坏了还可能值钱的货,最后停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帐本还在?」
石掌柜点头。
陶掌柜骂了一句很小的脏话,小青驴像听懂了,也跟着打了个喷嚏。
陶掌柜的驴不甩头了。
商队停在石堤旁,车夫们探头看热闹。有人认出顾家庄方向的灯火还未全灭,立刻把头缩回去。陶掌柜下了驴,把石掌柜拉到一边低声说话。法奥听不清,只看见陶掌柜脸色变了几回,最后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短须。
他走回来时,先看法奥背后的黑剑,又看索尔手里那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剑。
「我不问二位从哪里来,也不问昨夜做了什么。」陶掌柜道,「商队往西南走,顺路可带两程。但我这队里有货、有老人、有孩子,惹不起顾家。二位若上路,白日护车,夜里守营。吃的照护卫算,坐车别想。」
他说完又叫来队里一名老护卫,让法奥和索尔各走了两步、接了一招。老护卫看完,只说一个中阶剑徒上下,一个剑气不强却眼毒。陶掌柜听得眉头直皱,最后还是把二人排到了后车。
法奥道:「可以。」
陶掌柜又看索尔:「你呢?」
索尔袖口还有昨夜暗渠里蹭上的泥,肩上也沾了草屑。商队里一个老女人眯眼看他,像看路边忽然多出来的一柄刀。刀若握在自己人手里便安心,若不知是谁的,就叫人睡不稳。
索尔道:「我也可以。」
「会赶车么?」
索尔摇头。
陶掌柜叹气:「那就先学。商队里不会赶车的护卫,比不会用筷子的厨子还麻烦。」
法奥以为上路后能歇一歇,结果半个时辰后,他便被分去推一辆陷在泥里的盐车。那车轮一半陷进湿泥,三个人推不动。车夫急得直骂,骂天、骂路、骂昨夜下雨,连小青驴也被捎带骂了两句。
法奥挽起袖子去推,推了两次,泥水溅了满脸。索尔站在旁边看了片刻,道:「轮下垫板。」
车夫道:「板子都压在车上,拿下来也要先卸货。」
索尔走到路边,捡了几根断柳枝,又从车尾抽出一块破木箱板,塞到轮前。法奥再推,车轮咯噔一声滚上木板,终于脱出泥坑。
车夫没道谢,只看了索尔一眼,道:「你倒懂车。」
索尔道:「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见过人推车。」
车夫哼了一声,转身去拢缰绳。过了片刻,他从车上扔下一块干饼,正好落在索尔脚边。
那块饼扔得很随意,若不是索尔脚边正好有一块干净石头,便要落进泥里。车夫扔完也不看他,只蹲下去检查车轴,嘴里仍旧骂路坏。
法奥看着那块饼。车夫背对着他们,手上查车轴,耳朵却有些红。那饼落在索尔脚边,边缘还干净。
「多的。」车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