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塌的驿馆只剩下三面墙。
朝北的那面墙已经塌了大半，残砖堆在地上，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草。一根屋梁断了，斜斜地压在角落里。法奥和索尔把断梁下的碎石清理开，雪樱用薄冰封住几处漏风的墙缝，灵月则将药包和水囊放在最干燥的石台上。
这里离主廊并不远，却比主廊安静许多。远处偶尔有队伍跑过，脚步声被废城的残墙切割成几段，很快就散掉了。驿馆门口立着一块旧石牌，上面的字迹大多已被磨去，只剩下一个「驿」字的边角。
屋内还有一排倒塌的木铺床，木铺边缘刻着许多旧痕——有人用剑尖划过日期，也有人只留下短短一道刻线。法奥搬开断木时，发现最里面压着一只碎陶杯，杯底干干净净，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完它之后，仍旧依照习惯放回了原处。木铺下面还散落着两枚旧铜钱，已经锈死在砖缝里。法奥用指尖拨了拨，没能呼出来，便连同那只碎陶杯一起留在原地。
灵月弯腰捡起碎陶杯，放到墙角：「别踩碎了。」
雪樱看她：「杯子也要收好？」
「不救。」灵月说，「只是别让它割到脚。」
雪樱没再说什么，只用剑鞘把脚边几片碎陶拨到一处。
「今晚就住这里？」雪樱皱起眉。
灵月说：「巡游试炼兽很快就要换线，继续往前走会撞上它。」
雪樱转向索尔：「你听出来的？」
索尔坐在门槛旁，正用短绳在地上标出几个方向：「是听出来的。」
「试炼兽的动静也能听出来？」
「它踩碎石的声音间隔很固定。虽然离这里还远，但会绕回来。」
雪樱问：「多久会绕回来？」
索尔把最后一截短绳压好：「大约一个时辰。如果风向变了，可能会更早。」
法奥正在门边布置简易警线，听了这话差点笑出来。他把短绳绕在残柱上，又挂了两片碎瓦——夜里若有人或试炼兽靠近，瓦片会先发出声响。
灵月检查完屋内，安排道：「守夜分四段，法奥和索尔前半夜，雪樱和我后半夜。万一有伤者送来，所有人都得起来。」
雪樱说：「我守前半夜。」
灵月看了看她发白的指尖：「你先睡。后半夜风冷，正好由你来封墙口。」
雪樱揉了揉手指，最终还是把剑放在膝上，靠墙坐了下来。
夜色很快笼罩了整座废城。
入夜之前，灵月让每个人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法奥守门，索尔听路，雪樱封风口，她自己守着药包和伤患。雪樱觉得这像小孩报数，正要笑，门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但很快被墙壁挡住。她的笑意顿时僵住，拢了拢披风。
索尔在地上添了一道线：「主廊那边有人触发了机关。」
法奥问：「要过去看看吗？」
灵月侧耳听了一会儿：「已经有队伍过去了。我们要是也乱动，反而会把路口空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瓦片在门边轻轻晃动。外面的惨叫声虽然已经远去，却仍压在几个人耳边。
试炼空间里的天并非真实，昼夜更替仿佛由英雄殿的阵法缓慢推动。但当夜幕降临时，废城中的旧剑痕便会一条条亮起微光。那些剑痕分布在墙面、石阶和断柱上，有的直，有的斜，有的只有寸许长。夜色更深时，几道剑痕忽然从墙面上错开半寸，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起手。一横一挑，一记未尽的回锋，在断柱间拼成半式剑路，又在风过时碎回原处。法奥看得背脊一阵发紧——断柱间看不见人影，只有剑痕短暂复位，仿佛千年前有人把一套剑法练到此处，至今还差最后一招。
他背后的黑剑微微发冷。那冷意并不明显，却与冰湖不同。冰湖的冷来自水下机关，而这里的冷像是从剑鞘深处慢慢渗出，贴着法奥的脊背往上爬。他把手按在剑柄缠着的旧布上，冷意便退去了一些。
索尔看向他：「剑？」
法奥点点头：「靠近废城中心时更明显。」
「别拔它。」
「我明白。」
索尔没再提醒，只是望向废城深处。那里比别处更暗，连墙上的剑痕微光都像被压住了。
法奥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木，照着墙上的剑痕比划了一下。横剑还好，到了回锋处，手腕却拧不过来。那半式剑路看似平常，真要走起来却处处别扭，像是出剑之人故意将力道藏在相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