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气氛本就有些古怪,听到这话,不少刚才才嘲笑过年轻人的人更是坐立难安,好几个都是欲言又止。
不过好在年轻人似乎也没有要与人计较的意思,只是默默收剑入鞘,重新坐到了身后的一张桌案上。
而那瘦削汉子虽然半个喉咙都被割开,此刻却仍旧没有断气,他踉踉跄跄的倒在地上,一边捂着喉咙,一边眼神怨毒的盯着陆清泉。
「嗬——陆清泉,莫要以为你真就这么赢了,我燕青之今日,就是你们父子之明日!云凉二州三千万黎庶,这其中的每一双眼睛都在背后盯着你,你陆家在凉地的所作所为,北凉百万带甲之士背后的凄凉,绝不是一句军容浩大民心所向就能轻易掩盖过去的!」
「陆清泉,你陆家长久不了的,更还不完你们一家在凉地欠下的累累血债,我在下面等着你们,莫要忘了,到了九泉之下,咱们还有一笔旧帐要清算!」
听到这话,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虽说汉子先前的那句陆大世子已经叫不少人猜测起了年轻人的身份,可直到现在,众人才终于可以肯定,那相貌冷俊,武艺不俗的年轻人大概就是那位传言中独自南下的凉王世子。
而汉子最后的那番话,更是叫所有人都小心的盯住了那位年轻至极的世子殿下。
相较于中原,北凉所在的云凉两州本就是相对苦寒之地,而在以凉王陆淳为首,一大批在秦末国战中立下赫赫功劳的文勋武将随陆淳一同被分封到凉地后,某些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一直饱受朝野诟病。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面对瘦削汉子的冷言冷语,那位年轻至极的凉王世子非但没有如何生气,反倒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陆淳确实有很多地方都做的不够好,有时候就连我都有些看不下去,若不是你今日已经冲我拔了刀,就凭这些不知道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有人特地告诉你的醒世良言,本世子似乎都该饶你一命。」
可年轻世子说到这,却是很快又话锋一转。
「不过陆淳就算有再多的不是,那也是我的亲爹,我有时候其实也不喜欢他,可我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不可能不认他不是?所以啊,你今天说的这些,我听到了,那便是真的听到了,你今日既然敢来杀我,与我家似乎还有着不小的渊源,那本世子倒也情愿借着这个机会,在你死前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了。」
说到这,年轻人语气顿了顿,而后才继续道。
「你是不是觉得陆淳身为凉王,我身为凉王世子,我们爷俩在凉地就是说一不二,就是真正的混世魔王了?北凉所有的事,无论好坏大小就都能赖到我们头上了?」
「可我告诉你,其实不是这样的,寻常一个四口之家都有理不完的婆媳矛盾,更遑论一个蓊蔚氤氲的凉王府了,在这里面,我就算身为凉王世子,那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不是说今天看这个护院不顺眼就能揍他一顿,也不是说明天看那个小娘子比较漂亮就能将人家霸占了的,不然可能都不用别人出手,陆淳自己都得先站出来清理门户了。」
「所以啊,我这个凉王世子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风光自在,有时候想跟谁说两句话可能都得斟酌再三,生怕得罪了谁又怠慢了谁。」
年轻人说到这,却是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是不是听了觉得很可笑,一个凉王府就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瘦削汉子却没有笑。
于是年轻人很快又继续道。
「一个凉王府就有这么多破事,那把范围扩大到整座凉地呢?那又会有多少人,会有多少事,是不是想想都让人头疼?而陆淳虽然很多事都做的有些不够好,甚至为此背上了睁眼瞎的骂名,可很多人骂他骂的欢,却有几个设身处地的想过他的难处呢?」
「凉地的许多人可都曾出过死力给我家做事啊,然后才有了我今天的家大业大,像那王家老大,像那孙家老二,他们可都是跟我爹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啊,现在你当了凉王,兄弟们也不想别的,就想跟着你这个老大哥沾沾光,你这个当大哥的要怎么才能不让人寒心呢?」
「你当然可以心疼百姓,可以心疼凉地那三千万黎庶,可你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的兄弟呢?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死在你成王路上的兄弟呢?」
「你可是答应过他们的,答应过等将来出人头地了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会给他们的子孙富贵,你当年和现在的敌人也可以不这么想,可当年那个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兄弟心里可不这么想!」
「所以有时候连我也觉得陆淳应该挺难做的,身边一堆烦心事不说,我这个当儿子的似乎还不怎么孝顺,他这个凉王当的应该很憋屈。」
那只剩半口气的汉子听到这,久久都没说一句话,可最后,他却仍是咬牙讥诮了句。
「所以你说这么多,最终还不是为了给你,给你们陆家粉饰太平?陆清泉,我不想跟你扯这么多了,恶心,你杀了我吧!」
酒馆中,那面容冷俊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着汉子那双火燎般的眼睛,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说了句。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说这么多吗?不是因为我陆清泉满腹牢骚,也不是因为我想为陆淳辩解什么,只是因为你既然提到了凉地那三千万黎庶,看样子似乎也是凉地出身,那本世子今天倒也情愿叫你死个明白。」
「有些事陆淳当然做不到,可那不意味着我也做不到,我可能没有他的能耐,但同样的,我也没有他的优柔寡断,一些世人看来鸟尽弓藏乃至于白眼狼的事我也是做得出来的。」
「所以放心吧,陆家不会完,北凉更不会,我陆清泉既然当了这个凉王世子,就会好好给这天下一个交代!」
说罢,年轻人擡手便了结了汉子的最后一丝生息。
可令酒馆众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是,在诛杀了这位北地出身的刺客后,年轻人居然仍旧没有罢休,他手提三尺剑,在那斗笠女子惊骇乃至于愤怒的目光中,一剑便斩向了那座匍匐在远处荒原上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