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壁垒敞开的主城门洞口灌进来，裹挟着陈年灰尘、油脂蜡烛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赵政没有动，他依然站在距离城门二十步的位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覆盖在那些跪满街道的人们头顶。
那位老者仍然伏在地上没有起身，布满厚茧的双手按在泥土表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身后那些同样跪着的人们在赵政开口之后，肩膀颤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有人开始急促地喘息，也有人把额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面的砖缝里。
空气凝滞了片刻，老者终于擡起头来，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孔上沾满了尘土和泪痕。
他的目光在赵政那张完美的面孔上游移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不可辨认的音节。
「您……是神明吗？」
赵政沉低头看着那位老者浑浊的眼瞳。
他能感觉到那些从壁垒深处挤出来的人群正在等待他的回答，无数道目光从墙体破损处投向他。
那种目光混合著恐惧和渴望，还有被碾碎了太多次之后残余的微弱期冀。
赵政并非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些目光。
乾坤星上那些龙之诸国的遗民们也曾这样仰视过他，在他还是那个在赤阳城工坊里亲手组装第一台蒸汽机的时候，在田间为农业改良示范新耕作方法的时候，在他走过任何一条街道的时候，那些目光都是相似的。
即使是现在也一样，特别是在赵政短短时间内便将大秦帝国建造得如此繁荣昌盛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赵政还是人。
他就是神！
赵政当然不是神，虽然他明确地说过这件事，但他也的确不是人，即使他总是拿着他这张人皮外表说着他也是人类这种小孩都不信的话。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龙之诸国的遗民，而是一些被恐惧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类。
苦难会彻底摧毁一个种族的精神，如果这种苦难持续得足够长久，足够惨烈，那么他们不仅会失去反抗的勇气，也会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
换句话来说，就是脊梁骨断了。
赵政不想成为他们新的神。
神这个字在战锤宇宙里有太多肮脏的含义，混沌四神是神，灵族的神灵是神，那些被异形崇拜的伪神也是神，每一个都意味着愚昧、牺牲、剥削和灾难，祂们所代表的东西都被扭曲了太多太多。
哪怕是帝皇也是如此。
赵政不想成为这些东西，也不想被这些东西给盯上。
「我不是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穿透夜风清晰地灌入城门内侧所有人的耳膜。
「没有神，他们不是，我也不是。」
「我也是人类，只不过是比你们更高大，更强壮，站起来吧，跪拜只应该用来表示你们的尊重，而不是让你们跪着等死，站起来才能证明你们有继续带着尊严活下去的资格。」
那位老者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身后那些跪伏的人群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擡起了眼睛。
赵政没有催促，他依然站在那里，六米高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山壁，但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威慑性的动作。
赵政身后的子嗣和士兵们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看着他在用着实在毫无说服力的言语，劝说着一群早已经被深入骨髓的恐惧浸透了几百年的人类。
更别说一个原体的魅力注定不是一群凡人们可以抵挡的。
「站起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赵政的话语再度传来，他的神情仍然那般古井无波。
良久之后，老者终于缓缓从地面上爬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僵硬了，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他回头朝门内的人看了一眼，用那干枯的嗓音说了句什么，然后人群开始缓慢地站起来，动作迟钝，彼此搀扶着，像一群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穴居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