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年把他引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老者双手接过茶杯时，刘烬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均匀绵长，每一次呼气都平稳深沉，没有刻意运转，只是自然而然地把吐纳融进了举手投足之间。
这份功底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却比那些在第一关幻境里看到金山银山就走不动道的人扎实得多。
加上小鹿和乌鸦，总共六个学生。刘烬从竹椅上站起来，看着院子里这六个来求道的生灵，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立志修行的黝黑男孩，一个机灵胆大的小女孩，一个紧紧跟着哥哥的小不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只连人言都不会说却走完了三关的小鹿，一只蹲在墙头还在打量所有人的乌鸦。
阵容比当年三一门下院那三个少年还奇怪，但他很满意。
刘烬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了口。
「三一观有一条根本法门，名为蕴火经。采日月精华，蕴养自身，根基稳固之后可修三昧真火。这条路走到大成，足以在此界安身立命。你们面前的三关，考的是心性、意志、自知之明，这些东西比根骨重要，比悟性重要，比你们之前学过的任何本事都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但我自己的真传本事还未走通路，暂时传不了你们。所以你们入门之后，只能算记名弟子。等哪一天我的路走通了，或者你们的路走到了能接我真传的地步，再谈正式收徒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大男孩第一个跪下去磕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声音和他过第二关时磕在石阶上一样清脆。小女孩跟着跪下，小不点学着哥哥的样子也跪了，跪得歪歪扭扭，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咧了下嘴，但马上又绷住了。
老陈头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小鹿不会跪，只是把两只前蹄往前伸了伸，低下头碰了碰地面，姿态像模像样。乌鸦在院墙上收回翅膀，对着刘烬低下了头。
赵丰年站在大殿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黑松林里一个滑跪求刘烬收留，刘烬也是这副表情，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但该给的都给了。
他走过去把几个小孩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大男孩膝盖上的灰，低声说了句走吧，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
......
「记名弟子，刘烬这门槛设得也太高了。六个闯过三关的，居然连一个正式徒弟都没有。」
「但他说的是实话啊。他自己的路还没走完，三昧真火都没完全成形，怎么教别人？」
「蕴火经对这帮小孩来说已经够用了。采日月精华修到大成，放在聊斋世界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修成吞火道人。」
「小鹿和乌鸦也跪了，全给我看哭了。小鹿那个前蹄碰地的姿势怎么那么标准啊。」
......
赵丰年把六个人，六个生灵，带到后院。他把禅房分配得明明白白：三个小孩一间，老陈头一间，小鹿单独一间，乌鸦蹲在屋檐下临时搭的横杆上。
每间禅房都铺了新稻草垫子，窗台上摆着一盆野花，床头的矮桌上放着一盏刚添了油的油灯。大男孩进屋之后先摸了摸稻草垫子的厚度，然后帮妹妹把辫子上沾的草屑摘掉；小不点已经在垫子上滚了一圈，滚完发现垫子里还藏着一小碟桂花糕，眼睛顿时亮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六个记名弟子已经在院子里站好了。三个小孩站成一排，大男孩在最右边，小女孩在中间，小不点在左边，三个人都换上了赵丰年连夜赶制的灰色短褐，大小勉强合身。
老陈头站在他们后面半步，小鹿卧在老陈头脚边，乌鸦停在井沿上。晨光通过松林洒在青石板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刘烬盘膝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太阴纱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蕴火经的开篇第一句，他写在纸上让赵丰年抄了六份，此刻每人手捧一份。
大男孩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唇翕动着默念出声，小女孩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读，小不点不认识几个字，但他哥在旁边小声念给他听，他也跟着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不想掉队。
老陈头双手捧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正儿八经地教修行。乌鸦歪着头用一只眼睛对着纸上的字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头歪到另一边，换了一只眼睛继续看。
小鹿没有纸，它安静地卧在青石板地上，耳朵向前竖着，像在认真听讲，两只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阶上的刘烬。
「月华如水，润物无声。以诚采之，蕴火于心。」刘烬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晨光里。
赵丰年靠在大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边喝边听。
明心坐在大殿里的蒲团上，隔着一道门帘也在听。他对蕴火经的内容并不陌生，在崂山修幻术时他也采过月华，但刘烬讲的和他师父当年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同样一轮月亮，崂山教的是用月华养幻术的根基，三一观教的是用月华养一团属于自己心里的小火苗，路子不同，却同样扎实。
他闭上眼按蕴火经的法子调了一遍呼吸，觉得体内那片失衡的精气神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接了一场小雨。
刘烬的声音渐渐放轻，不是变小，而是变远。像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风声，又像是月光本身在说话。他在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太阴之火气息，月华般的清冽凉意随着话音缓缓渗入每个人的心神。
这不是幻术，只是以火息引静心，帮这几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收拢散乱的心念，尽快进入静功的门槛。
大男孩第一个闭上眼。他盘腿坐在蒲团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姿势是赵丰年昨晚临时教的，还不算标准，但胜在认真。
小女孩学着他的样子也闭上眼，但闭了一会儿又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旁边的哥哥，确认哥哥还在，才重新闭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