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还是那样?」
「比起刚醒来时,好了一点儿。」
「这『好了一点儿』是怎么说?」
「大体上和刚醒来时差不多,眼里也没半分活气,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像个没魂儿的木偶。也就不再翻来覆去念『秋儿』那两个字了,算唯一的不一样。」
「罢了罢了,被那劳什子诸葛连弩洞穿心脏还能捡回条命,本就是天使之神庇佑,哪还能要求更多……」
「但眼下这种情况,也……」
侍女们之间的窃窃私语忽然顿住,眼尖的先瞥见那向马车走来的身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身子一矮就朝着走近的中年男人欠身行礼。
中年男人没有批评侍女们议论主人的失礼行为,目光掠过她们,直落在雕刻着六翼天使纹样的马车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的目光又越过了马车,看向了马车后这只早已疲惫不堪的队伍,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离开武魂城时,百人队伍浩浩荡荡,一夜之间却只剩不到二十余人还能跟着走,连盔甲碰撞的声响都显得稀稀拉拉。
哪怕这能跟上的二十余人,状态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裁决天使军团曾经象征荣耀的金红色披风,大半沾满了泥污与污血,垂在身后像片蔫了的枯叶;
兜鍪上引以为傲的六翼羽饰,也都或多或少断了翎羽,有的被尘土糊成了灰褐色,有的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歪歪斜斜地耷拉在护耳旁,再没了从前金光熠熠、让人不敢直视的模样。
至于士气,这倒是不用太担心。
他摸了摸胸口昔日由大供奉赐下的旧徽章——在嘉陵关三神之战后,还能选择运行这个任务的人,包括作为普通人的侍女,都早已经做好了用死亡回报昔日大供奉教导兼养育之恩的准备。
甚至往好处想一点儿,他们好歹有了段喘息的时间可以修整,接下来也不太可能再遭遇凌晨那种截杀了。
中年人回想起了凌晨那个冷声发誓,愿效仿当年武魂殿对单属性四宗族留有余地的行为,放过武魂殿千家这最后一个孩子,自称叫杨无敌的男人……
既是发了誓,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强者,想必也不会轻易的出尔反尔。
中年人目光回到了马车上,他心里悬着的,从来都是马车内的孩子——那个曾在斗罗大陆叱咤风云的天使家族,本就人丁不盛,经过上一任教皇的折腾,再加上三神之战后武魂殿人人喊打的局面,主脉支脉已然尽数殒命,只剩这么一个支脉的孩子还喘着气,成了千家最后一点骨血。
可偏偏这仅存的骨血,他们或许都没护好。
之所以是「或许」,是因为男人记得清清楚楚:凌晨那支穿透孩子心脏的弩箭,是他亲手拔出来的,那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沫,温度烫得他至今仍心头发颤;
可他又不敢完全确定——虽然孩子醒后便没了半分孩童的鲜活,眼神空得像蒙了层雾,像把自己困在了某个无声的角落……
但确实活了下来,能浅浅呼吸,能喝些温凉的水,侍女喂软粥时,也能慢慢咽下几口,只是除了偶尔念叨一句「秋儿」,看上去并无什么大碍。
秋儿难不成是武魂城的玩伴吗?亦或是对凌晨截杀时,死在混乱中某个侍女的私下称呼?
风卷着远处的草屑掠过车辕,男人盯着那扇绘着六翼的车门,收起了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上前轻轻敲了敲车门:「小姐,附近就是您以前常挂在嘴边的星斗森林了,要不要出来转转?」
没有反应。
等待了片刻后,男人眼尾的疲惫又重了几分,失望地转过身,叹了口气,转身眼神示意侍女们进马车看看。
侍女们刚要上前,可紧接着,男人忽然顿住了脚步,眼底的失望瞬间被惊喜所取代,紧紧的盯着那正在慢慢打开的车门。
「我问你个事儿,是否听说过日升城外的战斗,结局如何?史莱克有何反应?」
站在车门口的女孩约莫六岁左右,黑发贴颊,金瞳蒙着灰雾,却难得有了点聚焦。嘶哑的声音里仿佛裹着化不开的绝望,却又勾着一丝极细的希望——就像是灰烬里那还在努力挣扎的点点火星。
……
日升城外的血色如梦魇般烙印在记忆里,那句带着释然的「终于能为你做点什么了」,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如荆棘般来回缠绕,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蚀骨的痛。
这种时时刻刻都仿佛在凌迟自己的回忆,霍雨浩忘记不了,也不想忘记。
咚咚咚~
车门被敲响了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但霍雨浩连眼皮都没擡一下,懒得给半点儿反应。
他靠在车厢内壁,发尖稍微带点红色的黑发随意散在肩头,金瞳里蒙着厚厚的灰雾,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并不是对外界真的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