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光怪陆离
山路蜿蜒,昨夜的雨水将泥土浸润得松软。
宁采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克身后,每踏出一步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深坑,他努力协调着新得到的躯体,偏生动作间还带着习惯性的拘谨,看起来显得十分别扭。
「林——林兄,」宁采臣浑厚的声音震得路边树叶上的露珠都在抖,「你说,朱兄说的考武举,真的可行吗?我毕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这——这骤然改换门庭,心里着实没底气。」
他脑子里的小人从昨晚开始撕逼,到现在都还没停歇,一边代表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另一边却又隐隐有种打破枷锁的兴奋。
林克头也没回:「宁兄,圣人也没规定读书人就不能有扛鼎之力,再说你顶着这身筋肉,还能去跟那些白面书生挤在号舍里,之乎者也地考八股?「
宁采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贲张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想像了一下自己蜷缩在狭窄考棚里的画面,顿时打了个寒噤。
那场景实在太美,光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和滑稽。
「武举——都考些什么?」他闷声问道,算是默认了这个方向。
「无非是弓马骑射,力气武艺,外加一篇兵法典籍的策论。」林克对这些倒是略知一二,「策论对你而言不难,难的是那些武艺,你得尽快熟悉这副躯体,学会如何发力,如何掌控。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瞥了一眼宁采臣:「从现在起,你要把自己当成个武人,走路说话都得改掉书生习惯。」
宁采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尝试着挺直腰板,把步子迈的更大一些,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威武」一些,可惜效果不佳,更像是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黑熊。
——
两人这一路走的并不快,走走停停除去是为了让宁采臣适应身体之外,林克的另一个目的便是需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因为他本身压根就不是聊斋世界的原住民,继承自夏侯的记忆终究缺乏足够的代入感和灵活性,而且还严重偏科夏侯剑客是个武痴这一点在他好几次尝试搜索记忆却发现没有对应常识之后就意识到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祖宗诚不欺我。
路途中他见识到了繁华热闹的郡县,也见识到了贫穷混乱的乡野,见到了光怪陆离,也见到了秩序井然,而所有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个世界逐渐有了更深层的认识和理解。
晌午时分,两人抵达了一处还算热闹的城镇。
一进城门,便觉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往来如梭。
最热闹的当属城隍庙前,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阵阵惊呼与喝彩声从里面传出。
「走,去看看。」林克来了些兴致,领着宁采臣挤了过去,仗着后者身高体阔,没费多大劲就挤到了前排。
空地中央是一个干瘦精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地上,身前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有一座木制的戏楼,十几只穿着各色绢衣的小老鼠穿梭在各个楼层中,正随着老者手中一面小皮鼓的节奏,滴溜溜地旋转、跳跃和翻跟头。
那些小老鼠不可思议的灵巧,时而排成一行作揖行礼,时而叠起罗汉,最高处那个戴面具的还能指挥起同伴排兵布阵,更奇的是,它们列好队形后,从袖中抖出微小的兵器互相格斗,各种攻防架势竞有模有样。
「好!」
「真绝了!」
「神乎其技!」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铜钱和碎银子雨点般抛进场中。
宁采臣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新身体个子高,视野极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并非真的老鼠,而是制作精良的木偶,但又绝非寻常傀儡那般僵硬,倒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这是仙家法术吗?」
林克目光微凝,他看得比宁采臣更透彻,在他的感知中,老者周身散发着一股微弱却异常凝聚的精神力量,如同数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牵引着每一个木偶,操控它们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
这不是法力波动,更像是一种将自身神魂锤炼到极致的技艺,那老者眼神空洞,仿佛心神已完全沉浸在红布上的方寸之间,与木偶融为一体。
「民间有高人啊。」林克轻声道,这光怪陆离的聊斋世界里,路边一个看似寻常的卖艺人,都可能身怀绝技。
看完令人啧啧称奇的鼠戏,两人又在集市里闲逛一番,彼此都觉得眼界大开:
有卖狗皮膏药、吹得天花乱坠的江湖郎中:有号称能铁口直断、前知五百年的算命先生;还有摆卖着些奇形怪状矿石、干枯草药,或是锈迹斑斑古物的摊位如此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宁采臣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原来这江湖远比书本上描述的要更丰富多彩,也更加的鱼龙混杂,不自觉生出一丝向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