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许贯……忠?
时间接近晌午,林克依约再次来到了许贯忠的清静小院,这里似乎随着主人的心境一同明亮了几分。
之前那种笼罩着院落的压抑感和药味已经散去,竹篱笆被人修剪过,变得更为齐整,小菜畦里种植的蔬菜生长得青翠欲滴,几只母鸡在墙角悠闲地刨食,偶尔从土里捉到虫子,发出「咕咕」的满足叫声。
许贯忠早已在院门前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色布袍,浆洗得干干净净,将他身形衬托得更为挺拔。
见到林克,许贯忠脸上露出真挚而温和的笑容:「恩公准时赴约,贯忠有失远迎。」
「许先生太客气了,叫我林克就行。」林克笑着还礼。
或许是因为母亲转危为安,了却了最大一桩心事,眼前的许贯忠气色红润,眼神湛然,那股山野隐士的疏朗气质中又多了几分沉静,仿佛幽潭之水,表面波澜不惊。
「家母在厨房里忙碌,坚持要亲手做几道小菜,感谢恩公的救命之恩。」许贯忠引着林克入内,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温暖。
堂屋内,一张榆木方桌已摆开,上面放着几样时令小菜、一碟切好的熟肉、一壶村酿,没有什么贵重的食材,却更能体现主人家的诚意。
许母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鸡蛋从厨房走出,见到林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郎君来了,快坐快坐,家里这些粗茶淡饭,你可千万别嫌弃。」
「伯母太客气了,您身体刚好,该多休息才是,怎么好劳您亲自下厨?」林克在客气的同时,观察起许母的气色,发现对方精神头很足。
「不妨事,不妨事!」许母将盘子放下,中气十足地说道,「吃了贯忠新配的药,感觉浑身都是劲,像是年轻了十岁,忙活这点小事算什么?你们先坐着聊,我去看看灶上炖着的汤。」
说着,她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厨房,那股利索劲儿完全不像刚从大病中恢复过来的人。
林克与许贯忠相对落座,后者拿起酒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倒满,略显浑浊的酒液微微荡漾。
「在黑松林中多赖恩公帮忙,家母方能化险为夷,贯忠敬你一杯。」许贯忠神色郑重地端起酒杯。
「许先生言重了,你我同行,自当相互照应。」
两人的杯子在空中轻轻碰触,村酿的度数不高,入口后有点回甘,应该是用大米作为原材料的口酒过一巡,许贯忠将话题引向了景阳镇:「我听小乙谈起过景阳镇的事情,听闻那里百姓安居,工坊林立,甚至以符文之力驱动器械,抗衡天灾,心中颇多好奇————不知恩公可否为我详细解惑?」
林克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放下酒碗,沉吟了两三秒,选择从景阳镇最初的建设讲起,如何吸纳流民,如何兴修水利,如何推广那套基于数学和逻辑的「符文逻辑学」。
在讲述的过程中,林克描述了依靠聚能法阵点亮的路灯,讲述了蒸汽机与符文结合后带来的效率提升,提及了夜校扫盲与薪酬挂钩的政策,甚至简单解释了让普通士兵也能运用天地能量的单兵作战系统。
他没有刻意夸大,只是平实地叙述,但其中蕴含的规划、秩序以及对现有生产关系和力量体系的颠覆性,足以让任何有识之士感到震撼。
许贯忠听得极其专注,期间不曾打断,只是神情随着林克的讲述而不断变幻,时而惊讶,时而了然,时而陷入深思。
待林克的讲述告一段落,许贯忠沉默着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似乎在消化这些远超时代认知的信息。
堂屋内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许母忙碌的细微响动。
林克看着许贯忠,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预想了多种可能,或许是惊叹,或许是质疑,甚至可能是对未知的警惕,以及最终水到渠成的投效。
然而当许贯忠擡起头后,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直抵人的灵魂深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林克耳边炸响。
「恩公,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林克握着杯子的手指瞬间收紧,猛地擡头直视着许贯忠。
这一仔细打量,林克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尽管许贯忠的相貌看起来毫无改变,说话方式和言行举止跟以前也很相似,人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的「质感」却截然不同了。
林克本身对许贯忠的了解也很有限,实在说不清楚这种差别的根源在哪里,如果硬要用语言描述的话,只能说之前的许贯忠是内敛、沉稳的,带着山野的质朴与江湖的历练。
而此刻在眼前的他,气质中却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那并非岁月积累的苍老,而更像是一种俯瞰过漫长光阴、见证过沧海桑田的淡漠与了然,就像一件精心修复过的古董,乍一看寻常,细观之下却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细节。
黑松林中的种种诡异瞬间在林克脑海中炸裂。
那座与现实交织又分离的钢铁巨塔,那能转化「愿力」的精密法阵与冰冷机器,那超越时代的工艺与知识,黑白世界里万物不完整的投影,以及九天玄女从那塔中取走白玉立方体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