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她总是挂了电话后,才想起很多事都忘了问,很多话都来不及讲】
查分那天,兰美淑紧张得手都在抖,听陆春祺讲考了全校第二,差点晕过去。
当年陆夏安也不过考了全校十来名,后来高考状元,是高中三年一分一分往上进步的,陆春祺一步却跨得老大,她掐把大腿怕自己做梦。
陆春祺却很淡定,还有些遗憾,同第一名只有两分之差。班主任同她讲,数学她高出许多分,其他科也差不多,就是语文发挥失误,估了估分,应该是作文有些偏题。她心里有数,也明白偏在哪里,题目是“会心之乐”,大家都在写学习时的顿悟,代际间的理解,她却写送别,想写“会心之乐”,写来写去,更多的却是“违心”。
她攥着成绩单看了好几遍,收进抽屉,也把心事藏进了心底。
令她快慰的是,方敏真也顺利考上高中部,还是全校第十,方阿姨特别骄傲,眼光已经看到三年后,同亲戚邻居讲下个目标就是北京医科大。
同样升上高中部的蒋星野就有些倒霉,他语文考砸,差一分没到附中录取线,蒋伟鹏咬牙交了三万块择校费,才给他弄到一个名额。
这事原本只有陆春祺和方敏真知道,蒋伟鹏嫌丢脸,跟邻居同事都打哈哈讲考上了,绝口不提择校费的事。本来瞒得很好,蒋星野大嘴巴,暑假里闲极无聊看依伯下棋,被问到就随口说了,一传十十传百,蒋伟鹏气得拿箠囝
他胳膊上留着一道道红印子,隔三差五就跑到陆家避风头,占着陆春祺的电脑,拉她一块儿玩《仙剑奇侠传》,她却越玩越难过,既为赵灵儿心痛,又为林月如感到惋惜。
她短暂沉迷了一阵电脑游戏,又将心思转回学习上,翻出潘灏川的《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指导》,他没有带走,连同笔记都一起留给了她。
书页都被翻得翘边,边边角角写满他的字迹,遒劲隽秀,利落工整,硬笔书法一般,思路和总结也一样简明扼要,清晰了然。
铅印的理论和例题不再晦涩难懂,潘灏川之前也教过她进制转换,十大排序,还有基础的if,for,while语句,她翻到《竞赛指导》上的课后习题,跃跃欲试,自己琢磨着上机练习,参照模版代码一个键一个键编写简单的进程,编译运行,报错就逐行排查,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四五小时。
方敏真跟着她学会了入门的“Hello, World!”进程,很是新奇,但再复杂一些的进程结构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她更喜欢抱着郝叔叔买给她的《中学百科全书》慢慢看。
一套有十五本,她最喜欢里面的地理卷,翻着书页就能看遍海阔山遥,从地壳运动形成山脉裂谷,讲到深海之下绵延万里的大洋中脊,地球内部热能驱动海水循环,海底热液矿床在此诞生。
俩人一个捣鼓编程,一个畅游书海,蒋星野玩不了电脑游戏,也没人陪他下军棋,只能去院里找小学生打球。
纯属虐菜,扣篮扣到爽,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蒋星野倒是怀念起潘灏川在的日子,虽然他老围着春祺转,有些碍眼,但技术够强,跟这样的对手打球才有意思。
他出了一身汗,跑回楼上找陆春祺和方敏真,问她们要不要一块儿去小卖部吃棒冰。陆春祺正被递归法难住,也打算透口气换换脑子,拉上敏真一起出门。
午后日头最晒,三人顺着坡道闲逛,坡下小卖部依姆开着小电视看连续剧,风扇吱呀吱呀转。小卖部屋顶搭了“卫星锅”,对准角度可以接受金门那边的信号,看台湾新近开播的《还珠格格》。
陆春祺买了小雪人雪糕,每次拆开包装娃娃脸都不一样,有时哈哈笑,有时瘪着嘴。方敏真最喜欢七个小矮人,里头有七种口味的小冰棍,她喜欢草莓,最不喜欢葡萄,都挑出来分给春祺。
蒋星野挑了一款没见过的,依姆说是今夏刚出的新品。他叼在嘴里吮两口,那绿冰棍就软塌塌垂下来,触感奇妙,蒋星野觉得怪有意思,意犹未尽又吮了吮,在她们面前甩来甩去,就像怪物的舌头一样,陆春祺大叫好恶心,他却哈哈大笑,提着“舌头”做鬼脸。
三人挤在小卖部,吃着棒冰,看了会儿《还珠格格》,正演到五阿哥和小燕子表白,直言自己的心上人“不是紫薇,不是金琐,不是明月也不是彩霞,是那个不解风情拼命想帮我拉红线的人”,小燕子懵了,晕乎乎答“可是你是我哥哥呀”,给小卖部依姆看着急了,边笑边拍大腿。
陆春祺看得出神,融化的雪糕滴在手上,方敏真找了纸巾给她擦,随口问起潘灏川转到新学校,是不是又拿第一,陆春祺摇头讲她也不清楚。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后,她就尽量不去主动打扰,每次想起他,耳边总会回响沈玉禾的话。她知道他依妈快要生小宝宝了,他的家人比她更需要他的陪伴。
他时不时也会打来电话,只是次数越来越少了,间隔也越来越久,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次。每次也很匆忙,她总是挂了电话后,才想起很多事都忘了问,很多话都来不及讲。
暑假里他只来过一次电话,她只顾着跟他讲自己考了全校第二,他也只叮嘱她开学后记得去找信奥队的朱老师,他忘了告诉她他在哈尔滨的生活,她也害怕听他提起新的朋友。
方敏真拨弄着塑料碗里的小冰棍,想了会儿,突然讲:“要是电话里头忘了讲,不好讲,来不及讲,都可以用文本写下来,虽然书信很慢,但真正想说的话,就是要慢慢写,慢慢读。”
陆春祺不自觉想起方敏真也曾给他写过信,方敏真像是看出她心事,释然一笑,拉过她悄声讲:“完全不同,就像紫薇和小燕子一样不同。”
紫薇和小燕子?
一个腹有诗书,一个只会写“门前一只狗,在啃肉骨头”?
她没听懂,还想再问敏真是什么意思,蒋星野也凑过来要听她们的悄悄话。
俩人默默吃棒冰,都不讲了。
电视播完一集,响起片尾曲,“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虽然旅途中,有过痛和泪”,蒋星野把吃光棒冰的木棍丢进垃圾桶里,回头问她们,有人送他依爸三张左海公园的门票,要不要一起去坐过山车。
陆春祺想讲,他依爸肯定是打算他们一家三口去的,刚开口,嘀呜嘀呜警笛声划破午后的静谧。
两辆警车闪电似的从他们眼前飞过,直往海员新村大门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