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不只是现在,是以后,是长长久久的一辈子】
陆春祺赶紧捂住他嘴,好像兰美淑能从客厅长出千里耳偷听似的。
“你怎么这么老实啊!依妈一问就招了!”她回想兰美淑在饭桌上的表情,平静得过头,“依妈知道这些,竟然就打了几下手掌,太奇怪了。”
“可疼了好吗?”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比中学时那次挨打重多了,还留着红痕,“但下手再重,也没小时候你打我那次狠。”
“欠打!”她嘴角不自觉勾起,拍他掌心一记,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我也说漏嘴了,我还跟依爸讲是室友陪我一起去哈尔滨,这下爸妈一聊起来,我就要露馅了!除了这事,你还跟依妈交代了啥?我们瞒了她这么久,她没生气吧?还有你国庆前来北京那次……”
陆春祺脸颊越来越红,声音也越变越小,他看她担心的样子,不敢全讲实话,笑着搂住她安慰:“没事的,兰姨不生气了。”
“那……那依妈真同意我们在一块儿啦?”
潘灏川想了想,神秘地笑讲:“同意了一半。”
“你别给我卖关子!”她拧他胳膊一把,“什么叫同意一半?”
俩人正闹着,陆正涛在客厅喊:“小川啊!陪陆叔下盘棋吧,手痒好久了!”
陆春祺没得到答案,就被潘灏川推着出去,客厅电视放着《炊事班的故事》,兰采云看着直乐,陆正涛摆了棋盘,招呼灏川春祺过来,兰美淑也凑热闹,来当军师。
第一局陆正涛势如破竹,把潘灏川的子都快吃光了,兰美淑拍手叫好,第二局又赢,兰美淑倒不乐意了,直念叨让小川别让着。
潘灏川笑讲没让,拉春祺来和依爸对弈,她摩拳擦掌,信心满满,在棋盘上左冲右突,潘灏川忍不住想给她提示,她也不许,被依爸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夜,一如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海员新村的每一扇窗里,炒菜声、电视声、攀讲声此起彼伏,直到夜色深沉,家家户户进入梦乡,只有老船长楼,还有一扇窗明亮着,欢笑到深夜,最后一个熄灭灯火。
陆正涛帮灏川铺好被褥回房,看到兰美淑斜靠在床头发愣,面霜擦在脸颊,都忘了抹开。
“发什么呆呢?还在想春祺的事?”陆正涛搂搂她肩头,“我还以为你已经点头了。”
兰美淑回过神来,忧愁道:“我能不点头吗?春祺都敢一个人跑到哈尔滨去找人,大雪里冻了一夜,差点没冻出病来!还有小川,对春祺的真心,我看得出来,那时候他自个儿遇到那么大事,瞒着我们,就是不想影响春祺高考,还给她买这买那寄来,都这样了我要还反对,那我就成大恶人了!”
陆正涛心想,春祺还真是没说实话,女儿大了主意多,往后凡事还要都找小川对对口供。
但他没戳破,柔声劝兰美淑:“那你还愁什么?小川多好的孩子啊!人品好,脑子好,知根知底,如今学有所成,搞科研,有技术,以后不愁发展,最关键的,对春祺打小就喜欢,一片真心,他们能走到一起,我是一百个满意!”
“你等等!”兰美淑挑起眉,“啥叫打小就喜欢?”
陆正涛大笑,“就你这还火眼金睛?”
兰美淑恍然大悟,气得拧他胳膊:“好呀!你老早就看出来了,就瞒着我!你这个当爸的也不懂看着他们点!”
“哎哟疼疼!”陆正涛边嚎边解释,“其实也是小川走了以后,才有些感觉,分开那么远,感情还那么深,我不好讲什么,只能盼着他们以后都成才,都考去北京,要真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我也是满意的。”
“我也不是不满意小川……”兰美淑叹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句真心话,我是真把小川当儿子疼的,但儿子是儿子,女婿是女婿。小川搞什么水声工程,我知道是顶厉害的,但是也辛苦啊,我自己老公做船长的我还不懂?他做那些研究,也是要经常出海!海上风大浪大,你想想你自己,你想想小川他依爸,我心疼小川,但春祺是我女儿啊,我真不想她像我一样,天天提心吊胆!”
“那怎么能一样呐!”陆正涛笑着摇头,握住她手,“远洋航行周期长,经常途经高风险区域,船上人员复杂,作业强度大,时间长,所以容易出事故。但他们做海试,作业区域固定,周期也短,风险要小很多,而且满船都是高精尖人才,那么多个聪明大脑凑一块儿,你还担心什么?”
兰美淑想想也对,但还是放不下心来,风险再小,周期再短,也是要经常出差、出海的工作。从前陆正涛走远洋航线,常年在外,家里家外大小事物都是她一个人扛,各种艰辛她再懂不过,最不希望的就是春祺也受这样的苦。
共同走过二十五载风风雨雨,陆正涛怎么不懂她的想法,揽过她肩安慰:“春祺学飞行器设计,以后也是要走上相似的道路,搞科研哪有不辛苦的?春祺参加那些机器人队、航模队,不也是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饭都顾不上吃,一到赛前,连着天熬大夜。还有小川的教授,比我俩年纪还大呢,照样上一线,干大事就是要有拼劲,才能出大结果!现在国家需要创新,社会需要人才,我们做父母的应该鼓励孩子们放手去干才对!”
“你这些大道理我不是不懂!但……”兰美淑抹把湿润的眼角,欲言又止,她打心眼里佩服也支持俩孩子的志向,但要奔着长远去,就不能只想着有情饮水饱。
她还有一件事也压在心上,春祺还小,但灏川已经大四,站在择业的岔路口,她原本以为他学的是高精尖行业,毕业后来北京发展应该不算太难,没想到这个问题远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
“小川跟我讲,他一有空就坐火车去北京看春祺,不会再让春祺千里迢迢跑哈尔滨去。但我也跟他讲,我这个当妈的就盼着孩子们能发展好,春祺努力拼搏考上北航,坦白讲,我就是希望她能在北京发展,我也不想逼小川,但他们如果考虑长远,可不能还像现在这样长期异地!”
……
昏暗的客厅里,只有墙角佛龛前的酥油灯,摇曳着微光。
潘灏川躺在行军床上,看着烛光里慈眉善目的佛像,这些年漂泊动荡的心,久违地感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