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烦死了!
熹微晨光漫过窗棂, 落在窗边的君子兰上。翠叶修长舒卷,不蔓不枝,独有一番君子冷韵。
裴衍静坐床榻之侧, 未曾梳洗束发,鸦羽一般的长发越过肩头, 倾泻在月白的中衣上,昳丽的眉眼锁着几分阴沉, 或许是梦境里的他实在令他生气,大郎君赤脚行至窗前,擡手将那一支君子兰推摔出去。
瓷瓶坠地, 一声脆响, 青白瓷片四下迸溅, 清雅兰株断折萎地。
候在外间的一列侍女听到动静, 身子一僵,却还是各人捧着洗漱衣物鱼贯而入, 脚步轻悄, 面容沉肃, 一番鸦雀无声的洗漱过后,侍女捧上衣物、鞋袜,为大郎君更衣。
裴衍的眸光落在那双黑底暗金纹的六合靴上, 眉眼倏地浮起一层寒意。
侍女心头猛地一慌, 五指发软, 那靴子竟没托稳, 掉落在地。
“奴婢该死。”
侍女立刻跪下,浑身战栗,满心惊惧,但纵是怕到极致, 亦不会没规矩地开口求饶。
裴衍擡手一摆,神色淡漠,那瑟瑟发抖的侍女便被悄声带离了。
这般琐细过失不用他开口,自有人会去管教伺候不善的奴仆。
快马加鞭赶路数十日,裴衍都不曾开口在驿站休整。
他安坐华美马车之中,平稳妥帖,无颠无晃,可是苦了青云山的四口人,日日饱受颠簸饥饿苦楚,这京城还未到,人已去了半条命,尤其是天明和尚,伤口未愈,更是雪上加霜。
行至京畿近郊,李是好撩开车帘,极目远眺,天地尽头,巍峨城楼拔地而起,雄浑高耸,城楣之上,“京城”二字以楷书镌刻,苍劲沉穆,看得小小女子心中一震。
最初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李是好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她从未出过青云县,更没想过此生还能来到这京城富贵地,她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味道,“娘,快看,京城要到了。”
李婶睁开疲涩倦眼,就着撩开的车帘,望向远方巍峨城郭,此行虽生死未卜,但她看着花一般的女儿,想着若是能活下来,京城名医多,或许女儿的病也能治好呢。
车马缓行停下,李是好探头向前张望,城门口人潮攒动,两路人马挤在城楼之下,都在等候入城。
“大郎君,与三郎君定亲的姑娘进京来了,此刻正堵在城门处。”
裴玦站在马车边回禀,通过低垂的帘幕,可看到大郎君手中一卷旧籍,身侧一盏晾凉了的茶,矜贵清冷,不染尘杂。
“让他们先过。”裴衍道。
“是。”
裴玦笑道:“怕是三郎君在城内等得要闹脾气了。”
裴衍想起这个弟弟,唇角难得带起一点笑意,“让的是他媳妇,他还要闹?”
裴玦说的三郎是裴衍的三弟,继室杨氏生的小儿子。
裴衍虽与杨氏不睦,但这个弟弟天性纯良,两人倒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意思,三郎如今年方二十,除了一门丹青的手艺外,文不成武不就,只知一味地吃喝玩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逢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家大哥哥是天子近臣,征战沙场的威武大将军,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般纨绔小公子得知自己要娶陇西许氏的嫡女-许清淮,两家倒是门当户对,只是听闻那嫡女自小养在深闺,知书达理、文采斐然,连经济仕途也颇有一番见解,这般媳妇入门,别说吃喝玩乐、烟花风流,恐怕要日日拘着他在家苦读,科举进士,三郎只是纨绔,不是傻冒,换谁谁也不愿意在正当玩的年纪娶个紧箍咒回家。
“门当户对的亲事,娶不娶由不得他,将人看住了,少让他出府胡闹。”裴衍道。
不过片刻,裴玦便去而复返,垂首回禀:“大郎君,许郎君知晓是您的车架,主动避让,请您先行入城。”
裴衍默然不语,只漫掀眼皮通过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前呼后拥的那架马车,车身雕琢古朴、青漆凝润,处处透着世家闺阁的清雅矜贵,风过处,那低垂的锦帘微微拂动,隐约泄出一抹窈窕倩影。
“走罢。”裴衍道。
裴玦又道:“许郎君言说,想在大婚之前,单独与大郎君见上一面。”
裴衍应下,又道:“直接进宫,面见陛下。”
一行悬着 “裴” 字徽记的车驾缓缓入城,沿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而此时,城楼上立着一女子,月白暗纹素裙,头戴垂纱长幕篱,遮去大半容颜,纤手撩起幕篱一角,目光牢牢凝望着那架缓缓行来的马车,清丽眼眸之上,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她身旁站着一丫鬟,递上绢帕,“姑娘别伤心,裴大郎君回来就好了,往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