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身可苦 她竟也学会
最后一盆衣物拧干, 搭上晾竿时,天色已彻底暗沉。
柳韫直起腰,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 仿佛骨头错位后又勉强归位, 每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指腹皮肤脆弱,被粗糙布料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最难受的却不是皮肉的痛,而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掖庭用的水,不知是从哪口深井或偏僻水道引来的,格外阴冷刺骨。初春的天气本不算酷寒, 但这水却像是蓄积了一冬的冰意,毫不留情地钻进皮肤, 顺着血脉往骨头里沁。
一天下来,不仅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连小臂、肩胛, 甚至后颈都绷着一种僵直的冷意,像是披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稍微活动,就能感到寒气在关节处滞涩地摩擦, 带来一种酸胀t的钝痛。
晚膳是统一分发的。一个灰黑色的粗陶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澈见底、只漂着几片黄叶的菜汤, 汤早已凉透, 油星都凝成了白点。
另有一个同样质地的盘子,里面搁着两个硬得能硌牙的杂面饼子,颜色灰扑扑的, 散发着陈旧粮食的味道。没有箸,只有一双旧木勺。
柳韫就着凉汤,一点点掰开饼子, 艰难地吞咽。柳韫感觉她仿佛吃下去的不是粮食,而是另一团寒气。
旁边有人吃得很快,囫囵吞下,也有人对着食物发呆,低声啜泣。柳韫只是沉默地吃完,将碗盘放到指定的木桶里。
柳韫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见到过之前的那个宫女,猜想许是被管事的暂时调到了别处去帮忙。毕竟掖庭如此大。
睡觉的地方是一间大通铺厢房。泥土夯的地面,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潮湿的霉味。通铺就是一条长长的土炕,上面铺着薄薄一层草席,草席早已磨得发亮,边角破损。每人能分到的宽度,仅够勉强侧身。
柳韫被安排在最靠墙的边上。她默默脱下沾了污渍水痕的外衣,仅着单薄的中衣,在属于她的那一窄条草席上躺下,面朝里,背对着整个房间和通铺上陆续躺下的其他人。粗糙的墙壁近在咫尺。
熄灯前,房间里还有些细碎的声响。有人累极倒头就睡,发出沉重的呼吸;有人在小声抱怨腰酸背痛,暗中咒骂管事的苛刻;也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很快在黑暗降临后,被更浓重的疲惫淹没,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鼾声和磨牙声。
黑暗放大了身体的感受。
酸痛的腰背在硬炕上无处安放,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随着夜深更加清晰。然而,比身体更难以平静的,是她的思绪。
白天强撑的麻木和紧绷渐渐松弛,一些画面和话语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最后对着裴昱容吼出的那些话。此刻回想,她心头竟先浮起的不是快意,而是震惊。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并非感觉不到那人对“真心”的渴求恐怕早已扭曲成执念。她从前知晓,只是冷眼旁观,但绝不会主动去戳破。
可那时,怒气与绝望冲垮了所有藩篱,她不管不顾地亮出了所能找到的最锋利的爪牙,精准地挠向了他最讳莫如深的旧疮。
这不像她。
从前的柳韫,不论何时都懂得言语的分寸。知道有些伤,医者不能亲手去撕开。她可以坚韧,可以沉默地抵抗,却从不会主动用言语作为匕首,去刻意捅向别人的痛处,尤其当那痛处如此显而易见、如此……可怜。
一种荒谬的讽刺感漫上心头。她竟也有一天,会熟练地运用起这种“知人痛处而攻之”的手段。在这吃人的宫廷里不过数月,她似乎也沾染了这里的某种习性——攻击,不计代价、不论方式地攻击,只求让对方同样痛彻心扉。
她也感到一丝不解。明明,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哪怕那“出宫”的承诺虚无缥缈,哪怕希望微如萤火,从前的她也一定会为了那一点微光,将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的尖锐包裹得更紧。她不是不能忍,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忍下了多少屈辱、恐惧和身不由已。
可为什么偏偏在那支玉簪碎裂的瞬间,所有理智的堤坝都溃决了?
……
她想不通。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咫尺之外模糊的墙皮纹理。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阿郎。
胸口处突然一阵闷痛。
其实,这些身体上的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自阿爹走后,她自己一个人过活,也时常过着这样的生活。只不过那时更加自由一些。
或许,遇见阿郎,与他相知相守那短短数年,已经用尽了她此生大半的运气。
她本就是山野间一个寻常医女,命运给予她那样一段宛如偷来的温暖与圆满后,如今不过是收回馈赠,让她跌回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冰冷粗砺的轨迹。
她能为了更大的目标而暂时低头,曲意逢迎。但她无法永远活在一种彻底失去自我的,完全屈从于他人意志和情绪的状态里。
含元宫的“侍药”是带着枷锁的囚禁,而此刻掖庭的苦役,虽然剥去了一切虚饰,将她打入尘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某种彻底卸下伪装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