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长乐未央,
三五明月满, 四五蟾兔缺。将近中秋,雒阳城那有如猛兽般的暑气便渐渐偃旗息鼓,终至完全消逝。络纬无机织, 流萤带火寒。桂花香雾冷, 秋色入轩窗。
八月十五这一日是谢怀谌的生辰,适逢休沐,也适逢知蘅嫁过来将满三月,清晨用过早饭后,二人便一道去往家庙拜祭亡母顾氏。
谢怀谌一路都十分沉默,是自她嫁过来后少有的情绪低落, 知蘅心下奇怪,回到府中后, 便忍不住问起:“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他轻声道,浓密的黑睫低垂, 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许是因为生辰,有些想念母亲。”
母亲?
对于那位十余年前就已去世的婆母,知蘅实则知之甚少, 只知她出身不高,大父年轻时虽是举孝廉出身, 但与颍川谢氏这样的高门相比自是天壤之t别, 当年为了让她进门,公爹甚至不惜脱离家族关系,留在新野不肯归京。
应当是感情甚笃才是。然以她这几月里观察到的情况来看, 谢明允似乎对他父亲怨怼颇深,感情淡漠得不像是父子,不知是否与婆母有关。
她不想让他不开心, 难得地主动挽着他在镜台前坐下,亲昵地靠过去:“那你可以给我讲讲母亲吗?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不要不开心嘛。”
他不置可否,微微侧过脸,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黑如墨丸,清光惑人。
随后轻点了点她鼻尖:“这回不躲着我了?”
说的却是这段时间来她时常躲着他的亲近、他一靠近便将他推开之事。
知蘅脸上一红,瞬然推开他:“什么啊?”
“你不说就算了,跟你说正事你还要扯这些……”
她本自心间有鬼,被他这一戳破,心间又莫名地羞恼起来,索性起身,走去书案边温习近来新学的羌语。一面嘀咕:“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谢怀谌淡淡一笑,未再言语,视线一转,却落在镜台上摆放的那面鎏金银箔的菱花镜上。
菱镜凿嵌金银,花巧精妙。其上刻绘着繁复缠绕的石榴花团案,中心则是象征夫妻恩爱和睦的双鸾,双鸾四周,还以隶书各刻了四行小字——时下流行在铜镜上刻些祝福的吉祥话,这面为贺新婚而铸的铜镜也不例外。
他取来一观,只见上面刻的是:见日之光,长乐未央,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长毋相忘……
谢怀谌心念微微一动,转头去看那已走去书案边、已装模作样取了书看的小娘子。可巧她也自举起的帛书后鬼鬼祟祟地擡了眼打量他,四目相对,那双清明如水晶的眸子里霎时浮上盈盈的羞恼,小猫一般佯作凶狠地瞪他一眼,复又钻回帛书底下了。
谢怀谌失笑,摇摇头不语。
午间时分,小夫妻去往明德堂同谢陵及顾彦二位长辈用了顿饭,这个生辰就算是过完了。
顾彦又替孙媳复诊,道她脉象平和、暂且无碍,嘱咐了几句要她继续保持好心情、夫妻和睦相处的话,便放二人回了在藻居。
得知身体无碍,知蘅内心自是松快许多。她现在一心只盼着自己能多活几年,也多学几种语言,将来好去凉州和兄长团聚。下午无事,便又拿出译书在窗下抄写、记忆羌语的生词。
谢怀谌就坐在一旁,取了个花绷绣帕子,一边陪她。
长日光阴漫漫,窗外草虫哀嘶。满室寂静中唯有知蘅练习发音的低低诵读,玉漏中铜箭间或清鸣一声,浓郁的赤青莲香自博山炉中喷薄而出,灿若云霞,满室生香。
不知过了多久,知蘅略感疲倦,支起酸*软无力的身子伸了个懒腰,咬着笔杆依旧在心间默默记诵。
一擡眼,却又被身旁绣帕子的郎君吸引去视线。只见他一手持针,一手拿着花绷,正对着天光认认真真地绣花样。
杲杲的秋阳自洞开的明窗间打下来,落在他峻秀的鼻峰与高挺的眉骨上,又在面颊与眉眼处晕出水墨般浓黑的阴影。
眉目昳丽,寒逸隽美。
睫长且密,历历可数。
知蘅不由看呆了眼。
成婚有日,她仍是时不时就会被夫婿这近乎完美的相貌所吸引。而此时见他拈针飞线,虽说他一个大男人绣花着实有些诡异,却莫名觉得很是好看。
针线闲拈伴伊坐的情形,更令她莫名有种岁月回流的错觉,就好像是,好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在窗前做功课,母亲就坐在她对面绣花、补衣裳,或是替她缝制各种小玩意儿……莫名地,就想扑进他怀中软软地唤声阿母,再像小时候那样撒个娇……
唔,她忽然有些出神地想,她女红不好,也不爱做,刚好谢怀谌会做。那以后要是他们有了孩子,要给孩子做什么虎头帽、小衣裳什么的,就可以全交给他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