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惊梦忆旧】 (1/3)

【第一章惊梦忆旧】

已是十月中,天凝地闭。

夜里起了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片枯叶子,打着旋儿,不时撞在窗棂后糊窗的毛头纸上,咚咚作响。

连门上挡风的厚毡帘,也被吹得直晃悠。

楚凝坐在围屏后一张圆鼓凳上,手撑下巴盯着门口,那毡帘一动,她心也跟着一跳,盼着是沈明川归家了,掀了帘子要进门。

风声悄了些,墙角里的铜壶滴漏听得分明,像散了线的珠子,落了一颗又一颗,没休没止。

偏头瞅一眼,竟已是夜半子时,烛花剪了三回。

楚凝原先已过了困头,苦等了些时辰,熬得又乏起来,掩唇咽下几个呵欠,终是抑制不了眼皮沉沉压下去,神思越来越昏蒙,头一歪,伏在了四仙方桌上。

许久,一动未动。

小丫头玉芽往火盆里添了把木炭,半睁着眼向大丫头春鸢努努嘴儿,示意她看楚凝,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把夫人唤醒,挪去床榻睡?”

春鸢摇头低语,“大人不回来,夫人不会先睡的。”

玉芽垂眉落眼,“也是”,笼着两手照旧打盹儿。

春鸢起身取了条织锦厚绒毯来,轻手轻脚给楚凝披上,绒毯的软毛擦过耳际,楚凝“唔”一声,又睡了过去。

春鸢扯扯玉芽,“走吧”,相携着带了门出去。

风声愈烈,如哭似嚎。

楚凝恰才睡得沉了些,被风声一扰,人便有些半梦半醒,昏蒙中忽地脊骨发寒,打了个冷战,身子陡然轻起来,似出了魂脱了壳,脚跟儿离了地,荡悠悠穿墙入屋,进了处阴暗逼仄的女牢。

四处是此起彼伏、凄凄惨惨的叫声。

她飘在半空里,俯瞰下头几个女子,墙根下躺着个满脸血污没了气息的,贴着墙伏着个一动未动的,瞧不分明还有没生气……

唯墙角那个,还有几分生人模样,头发乱蓬蓬,挡住小半张脸,正抱膝靠墙坐着,墙壁上油灯的昏光一闪一闪,映出她一张脏兮兮愣绰绰的脸儿。

可不是三年前的她自己。

楚凝陷在半明半昧的梦里,却晓得半空里的她管不着地上的她,唯有睁大了一双眼看着,便见地上那原本泥胎木塑般傻愣愣的她,动了——

眼珠子转了下,忽而死死盯着对面墙上一滩血污,半晌回不得神。

半空里的她也跟着看,渐渐地,那血污好似活了一般,化成一大片,似纱雾弥漫浪涛翻卷,没边没沿混混沄沄,中心潆洄出个极深极亮的漩涡,正摇荡翻腾着,俨然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将她吞吃入腹。

地上的她似被那巨兽蛊惑,忽地周身一凛,神情疯魔,整个人跪坐起来,低头看一眼身上皱巴巴的囚服,簌簌颤抖着,猛地闭紧了眼睛,手撑着地面,身体弯成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眼看着便要用了全力撞上去。

半空里的她发了急,伸手拦阻却径直穿了过去,心急如焚间,只得穷尽全力叫嚷起来,“别,别急着死!”

声音一出口,神魂也一下从那牢里挣了出来,回到了身子里。

楚凝猛然坐直,冷汗浸透中衣,指尖触到冰凉的青瓷茶盏,急慌慌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三两口灌下去。

冷茶入喉的苦涩漫过唇齿,却压不住心头突突急跳。

她裹紧了毯子,沉沉喘着,神思随之徐徐清明起来。

想是白日里才去祭了郑阿琼,才被勾得想起这陈年旧事。

四年前的暮春,父亲楚怀信因坠马丧命,她好容易从黯然神伤中走出来,继续去酒坊酿酒。

有一日,她正在地库查验一批新酿的竹叶青。

二叔楚怀仁醉醺醺闯进来,对她动手动脚,扭打间,她用一把簪子刺中他心窝,楚怀仁很快便一口口搐气儿,不多时,头一歪咽了气。堂弟楚凛和二婶王氏,将她送进了衙门受审。

与她同牢房还有两个女子,一个叫郑阿琼,一个叫陈珠。

郑阿琼因和大伯哥私通入狱,那日受审时被狠狠拶了指,夜里张着红肿的手指疼得睡不下,喉间不时溢出痛苦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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