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背约缘断】
楚凝看他沉了脸,暗自琢磨他定是嫌她问得太多,便乖觉噤了声,心底却止不住替他欢喜——连日奔波劳碌,这棘手的案子,终是破了!
躺在榻上,听着净房隐约的水声,楚凝心头像有只扑棱翅膀的小鸟儿,雀跃盘算着,待会儿定要好好夸赞他一番。
正想着,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楚凝忙不叠坐起身,麻利地掀开半边锦被,半撑起身子,好方便他上榻。
待沈明川在里侧躺定,气息平缓,她才重新躺下,仔仔细细掖好被角,侧转身子,眸光胶着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那酝酿了半晌的夸赞刚滚到舌尖——
“咳,” 沈明川却先轻咳一声,主动开了腔。
“纵火的是荣盛斋药铺的旧东家。前年因售卖假药害死人命,被人告发,我判了他关铺流放。未料流放地起了骚乱,叫他逃了回来,沦为乞儿。这几回放火,一是因他积怨难消,自家家业毁了,也见不得旁人好;二来,也能给我添些堵心事儿。”
这两月间,西街接连发生三起商铺纵火案。
回回都是夜半起火,等街坊四邻发觉不妙跑去救时,火舌早已舔上房梁。几家苦主愁云惨雾来求告,只盼着沈大人早日揪出那丧天良的纵火贼。
为此,沈明川连着好几宿亲自带人巡街守夜,今夜更是熬到三更天,就为捉那贼人一个现行!
他细细翻过卷宗,发觉一桩蹊跷:似乎越是疾风大作,那纵火贼便越是猖狂,仿佛巴不得那火烧得通天彻地才痛快。且他连续作案,似已纵火成癖,他曾在父亲留下的手劄里看过,这等人犯案后,必要寻个近处藏身,亲眼望那火蛇狂舞,肆虐人间,方能解了他心头那股邪毒怨气!
今夜风势强劲,飞沙转石,是个“纵火”的“好”日子。
是以,他坚守到后半夜,把能看到火场动静的旮旮旯旯都筛查了个遍,终是将那缩头缩脑的小贼揪了出来。
沈明川声音淡淡的,听在楚凝耳中,却字字如裹了蜜糖:他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解释得这般清楚!
压不住的喜悦咕嘟咕嘟往上冒,她越发想听他说得再多些、再细些。
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甜糯:“夫君……是如何寻着那贼人的?”
话音才落,便听到沈明川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低笑。
这一笑,挠得楚凝心尖儿愈发痒痒,像有羽毛在扫。
她拼命按捺住急切追问的念头,生怕搅了他这难得的谈兴,只屏息竖耳,眼巴巴等着下文。
“是靠朱铨那黑犬抓到的,”沈明川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懒散,“西街一个布铺起火,我带人赶去扑救,到了地方,四下搜索,那黑犬跑到铺子后门草稞子里,嗅来嗅去,死活不肯挪窝。我便知有异,近前细看,竟见那处草地湿了一大片……”
他顿了顿,问道,“你可知为何?”
楚凝听得入了神,半个字也不曾漏掉,心中已约莫明了,却故作懵懂,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天干物燥的,地上怎会平白湿了一片?”
沈明川带着点鼻音嗡哝道:“是那厮……就地屙了尿,黑犬循着味儿,一路追索,可不就轻而易举地将人揪了出来。那贼子正蜷在不远处的草垛里装睡,被逮个正着时,还惺惺作态,装出一脸无辜相来……”
楚凝心道果然如此,她少时贯爱看话本子,对这等桥段也略有所知,登时极是捧场地跟着笑,又忙不叠顺势夸道:“夫君这回,又替百姓除了个祸害。”
沈明川似才察觉方才有些忘形,蓦地收声,闭上眼睛。片刻后,声音复归沉静,“熄了灯,安置吧。”
顿了顿,又道,“夜深了,你熬了许久,想必乏了。”
“好。”楚凝轻声应了,探身吹熄了灯烛,刚躺下阖眼,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便钻了进来。
许是那梦魇太过真切,她心尖仍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后怕,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在被筒中悄无声息挪了挪,离沈明川更近了些,心下渐渐安定,暗自庆幸——若那夜身负杀叔罪名一头撞死,如何还能有如今这番光景?
小心翼翼伸手触了触沈明川,虽隔着柔软锦被,心中仍似被一只温厚大手轻柔抚过,立时熨帖不少。
一股冲动涌上喉头,真想同他诉说方才那骇人的噩梦,若他肯伸出臂膀揽她入怀……只消一想,便觉似有暖流注入四肢百骸,驱尽寒意。
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他为公事操劳终日,她不该再拿这些琐碎烦忧搅扰他清静。
转念又想:本也不必与他说什么,他能躺在她身侧,便已足够。
当年在牢狱滚了一遭后,她便落下卧不安枕的毛病,时常被梦魇惊醒。
直到与沈明川成了婚,夜夜同榻,才日渐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