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无子熬心】
那桩案子后来查明了真相,是那妇人的孩子生了夜啼症,久治不好,为求医拿着小儿的八字去一处淫祀祭祷,给邻县一对兄弟听了去。
那对兄弟家中也有个生了怪病的小儿,遍身死白全无血色,也是四处求医,后来信了个神婆的话,说是找个同他家中孩儿一般八字的小儿,放了血给自家孩子喝了,那怪病就能不药而愈。
那日,妇人与丈夫争吵后,抱着孩子回娘家,被守在不远处的兄弟二人看到,当即动了心思,有心算无心,那孩子果然被抢走。
还好遇到沈明川和楚凝,那孩子才免遭大难。
而沈明川应好的三日后上门求亲,果真一日不差。
头一日,他派人去打探楚凝的事,她果然如他所料,已被撵出楚家,带着乳母和一个小丫头过活,虽生计不成问题,却也着实孤弱无依。
想起金水桥上,他应下亲事时,她那殷殷渴盼又愕然无比的样子,想也知晓定是被欺凌得久了,将他视作一根救命浮木、一处可栖之岸了。
思及此,他心头微涩,唇边浮起自嘲苦笑:兴许,他命里注定,此生与情爱无缘。
宿命如铁,挣扎亦是徒然。往后余生,于夫妻一事上便如那案上古卷,翻过一页是一页,不求两情缱绻,只求相敬如宾。
他,认命就是。
第二日,他将此事禀于母亲于氏。于氏自是不允。
沈明川只好胡诌,称前日街头遇一江湖异士,颇有神通,拦住他讲他红鸾星动,将遇桃花,乃是命定姻缘,若是不成,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又特意寻了当地人十分信奉的静明师太,一番说项,请其在母亲跟前帮忙周全。
果然,于氏不信沈明川的话,自己跑了一趟广慈庵,得了一样的说法,终究不敢拿儿子的姻缘冒险,虽心有不甘,也只得咬牙认下。
楚凝很快进了沈家门。
至今两年有余,沈明川只觉,日子过得古井无波——夫妻间虽无浓情蜜意,倒也举案齐眉。
只偶尔会想,情之一物,当真玄妙难以捉摸。
他从前只知,大好年岁的男女,极易与人生情,一旦起心动念,情苗立时便滋长起来,似春雷爆发,不可收拾。便是自己勉力控制,也往往适得其反,压制之力越强,反应之力也越大:
是以,旁人很容易看出,彼此钟情之人,正陷在情爱之中。
如今才知,也不是所有年轻男女都能轻易便同人生情,似他一般活了二十来岁,始终不曾因某个女子心荡神驰,也是十分寻常的。
那夜,晓风冷月、杨柳落英下,身着素衣簌簌颤抖的闺阁娇女含泪予他自由,他却难敌良心谴责,咬牙认下亲事的情形,已随时日流逝,恍如前尘一梦,渺不可追。
余下的,是日复一日晨昏更叠间尚算得安稳宁静的日子。
他对她虽无情意,却也无怨怼,往后,也不过如是延续下去:他仍奔波于府衙,撑起一方门户;她则守在深宅后院,打理那些琐碎日常。
他予她安身之所,她还他一份周全妥帖的照料,如世间多数寻常夫妻一般——不必灵犀相映,只需各司其职。
好似两枚严丝合缝的榫卯,嵌在一架名为“婚姻”的木器上,安然平稳地运转。
余生既定,也无甚可多想的。
沈明川沉沉吁出一口气,很快便昏然睡去。
翌日清晨,沈明川因昨夜已下令衙门众人休憩半日,便未着急起身。楚凝也想他多睡会儿,自然不扰他,自家轻手轻脚下了榻,梳洗罢,轻履细步,准时去给婆母于氏请安。
松鹤堂中,花梨木圈椅中坐着个身穿茶褐色锦缎长袄的中年妇人,身旁一个圆脸俏丫头,捧了盏茶侍立着。
妇人鹅蛋脸上眼窝微凹,鼻翼两侧的纹路有些深,虽未开口,已给人威严之气,又半阖着眼,手里撚着串绿檀佛珠,口中喃喃诵经,瞧着又添几分莫测高深——正是沈明川的母亲于氏。
楚凝到时,冯嫂恰好送来了早饭。
给于氏见了礼,楚凝一如往常立在她身侧伺候用饭,盛了碗红豆莲子粥捧过去。
于氏略尝了一小口,眉头微蹙,不满道,“这冯家的,熬的粥寡淡得紧。”
她眼风扫过楚凝,似不经意提起,“倒是上月你煮的那锅红豆粥,还算软糯香甜。咱们这等门第,原不消儿媳亲自下厨做羹汤,只你既有这手艺,不妨空了点拨点拨冯家的,也好叫我这黄土埋颈的老婆子,多进几口顺心的饭食。”
楚凝踌躇了下,低眉垂眸,唇瓣微翕,一时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