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东窗事发】
沈明川一路疾走回到书房,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他在那张厚实的木圈椅里重重坐下,身体陷进椅背,擡手用指节用力揉按着突突跳痛的太阳xue,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是他想岔了。
一个妇人,孤零零困守在这一方宅院里,丈夫远在天边,娘家又无人可依仗……那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底发凉。
他确实太过独断专行了。也难怪她……会用那样冰冷陌生的眼神看他,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罢了……明日一早好好向她赔个不是吧。
她想怎样,他都依她。若她执意要跟着去京城,他便多费些心思,求那人帮忙,为她寻一处可靠的藏身之地,再雇些身手利落可靠的武婢贴身护着,总之,尽力护她周全。
至于旁的,也唯有听天由命了。
念头转到这里,堵在胸口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些,却仍满心烦乱,无心再处理公务,索性囫囵着躺下了。竹榻在他辗转反侧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许久之后,他才在身心的双重疲惫中沉沉睡去。
另一厢,楚凝起先也难受了一阵子,抄了一页经书,才缓和下来,昏昏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楚凝从沉眠中醒来,枕边一张字条首先映入眼帘,熟悉的字迹写着:“对不住,我不该独断专行,赴京之事,都听你的。”
楚凝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颤,眼底涌起一阵酸涩热意。
她狠狠咬了下唇内侧,仿佛要用痛楚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情绪翻涌,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纸条用力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渣斗里。深吸一口气,才起身穿衣。
用罢早饭,楚凝打算出门,想到春鸢留下的字条,吩咐玉芽叫几个护院来暗中跟着,又着人将库房里那坛她悉心保存的雪梅花,稳稳当当地搬进了车厢。随后,主仆二人便出了门。
马车行至榆树胡同口,恰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小孙儿的手刚迈出家门。
玉芽跳下车,快步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问道:“阿婆,劳您驾,请问可知许阿巧家住在哪一处?”阿巧是春鸢的本名,曾同玉芽提过,玉芽记性好,便记下了。
老太太打量着眼前和气伶俐的丫头,虽觉面善,仍带着几分警惕:“小娘子找她家有事?”
玉芽忙解释道:“阿婆,我与阿巧姐是在同一个主家当差的。我家夫人有件紧要东西,是托阿巧姐收着的,如今急等要用,特意来寻她取钥匙。”
老太太一听这话,又见她说话得体,脸上立刻舒展开笑容:“哦!是知县府上的?”
玉芽笑着点头称是。老太太这才放下心,爽快地指明了方向。
马车停在一扇有些陈旧的木门前,门旁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楚凝上前叩门。
很快,门内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位约莫五十上下的妇人,手上还沾着些粗盐粒,显然刚才正在院里腌菜。
楚凝忙挤出笑:“婶子,您可是阿巧的娘亲?”
妇人一怔,看清来人,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是夫人!快请进,快请进!”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里让。
迈进小院,楚凝心下了然——春鸢娘面色尚可,并无病容,果然托病是假。她面上笑容不变,问道:“婶子,阿巧在家吗?”
“在呢在呢!在屋里教她妹子做针线活计呢!”妇人扬声朝里屋喊道,“阿巧!阿巧!夫人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春鸢已从屋里快步跑了出来,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对着楚凝深深一福:“夫……夫人。”
楚凝神色平静:“找个清静地方,我们说几句话。”
春鸢默默将楚凝引到隔壁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简陋,仅有一榻窄床,一张方桌,两只板凳。两人坐下,楚凝开门见山:“我为何而来,你心里应当清楚。”
春鸢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近泛白,半晌,才艰难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惶然与为难。
“我晓得你定是万般为难,才不得已扯了婶子生病的幌子。”楚凝静静望着她,目光清透,“我已决心与沈大人和离,走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弄个明白。劳烦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她顿了顿,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尽管放心,我楚凝以性命担保,绝不牵连于你,还可替你作保,让你安然离开沈家,另谋一份稳妥生计。”
这番话如同惊雷,春鸢猛地擡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楚凝。见她神色认真,绝非玩笑,心头百感交集,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日府中设宴,男女宾客分席,中间隔了一道厚重的围屏。
宴席散后,她和几个小丫头在外间收拾残局,收拾妥当后,丫头们相继退去,她想起席间摆放的那盆番柿,有颗果子滚了下来,一直溜到了紧靠墙壁的案几下。当时宾客正在用饭,不好挪动案几。可若不及时清理,果子腐烂招虫,她们这些丫头少不了要吃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