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裂隙难弥】
沈明川的目光反复落在那开头的“放夫书”三字上,初初看到时,他惊怒交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快速扫视下去,然而,随着字句深入,那股怒火迅速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周身僵硬,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只觉好似把满篇棱角分明的字,和着她字里行间的决绝,尽数囫囵吞进了胸腹中——
那些纵横交错的笔画,在他身体里来回冲撞撕扯着,他胸中五味杂陈,腹内翻江倒海,连脏腑也好似被撞击得绞在一处,酸痛难当。
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在身体里积聚、冲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死死压抑在胸腔。
对自己的怨怪和愤怒,令他额角青筋暴突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骨节已成了惨白。
怔怔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寒风呼啸,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良久,那焚心的痛楚终于如同一场漫长的退潮,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刷后,力竭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虚乏与麻木。
窗外风声依旧凄厉,似要撕碎这沉闷的夜色。
他缓缓闭上双目,那些从未对她宣之于口的隐秘,沉渣般在心底泛起。
当年,他主动求亲,确然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给彼此一个“合理”的交代。
后来,遣人探听得她情形,知她这孤女已被分出楚家,无依无靠,又身怀酿酒之技,若无强硬倚靠,恐难保全自身。
而他,彼时才得官身,恰也需要一桩看似寻常的亲事,做他放下过往、一心仕途的幌子,做他遮掩锋芒、蛰伏待发的外衣。
他越发笃定:这桩亲事于他二人皆有利,却也,仅限于有利。
成婚后的日子,过得相敬自持、温和疏离。她非他念慕之人,他一时半刻自是难生亲近之心;她亦敏锐察觉,从不逾越半分。
他那时心下暗忖:如此也好,本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亲事。
然相处日久,她始终柔婉体贴,事事以他为先,晨起案头备好的熟水,深夜候他归来的灯火,望见他时眼底跃动的欣喜……他又非木人石心,又岂会从无动摇?
只是,那些自心底深处偶尔掠起的柔软,无一例外,都被他以理智沉沉压下。
温柔乡,于旁人是归宿,是慰藉;于他,却是消磨锋芒、摧毁执念的歧途与陷阱。
她在信中说,她将自己扭曲成另一人。
他,又何尝不是?
他从不是父亲希冀的那等笃志学问、胸怀大志之人。自幼年起,他便兴致广泛,对世间万物都充满蓬勃的好奇,池中青蛙如何跳跃,檐下燕子如何筑巢,都能叫他蹲在一旁琢磨半日,自得其乐。
可他到底是长子,父亲察觉他性情后,并未苛责,亦未纵容,只日日亲自督导,一点点规束他,让他在不彻底泯灭本心的同时,将更多的心力用在致学和强身上。
可本性难移,长至十二岁,他仍日日活在自我拉扯之中:一边是心底那个贪玩好动、不求功名,对儒释道墨医农各个学科都兴致盎然的自己;一边是父亲期望、家族需要的,勤勉沉稳、一心向仕的未来家主。
于是,他在深夜里读闲书、画画、做机括;天亮后,再把自己装进沉稳笃学的模子中。
直到父亲骤然离去,沈家大厦倾颓,他不得不一夜长大,成为一家之主。
年少时的闲情和喜好,未竟的好奇与热爱,瞬间成了奢望——闲书字画、古玩花鸟,还有那些搜罗来的稀奇有趣的玩意儿,尽数被他封存箱底,再不提及。
他深知,溺于其中,会叫他失了一腔孤勇,变得软弱和怠惰。
这些年,他一向自持极好,甚至比父亲当年所期待的还要沉稳笃学,矢志不移。直至成婚后,他在夫妻之乐上沉沦到不可自拔,才惊觉,自己那斩钉截铁的决心,并非无坚不摧。
不过区区软玉温香,便叫他的决心裂了一道缝隙。
为矫正这“过失”,他给自己立下严苛规矩,讽刺的是,转头便又亲手破了规矩。最终,只得寻了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自圆其说,才日渐安下心神。
情爱于他,是动摇心神的迷魂汤,只会叫他软了筋骨,乱了方寸,他要不起,更不敢要。
为此,他对她淡漠、疏离,日复一日,刻意而熟练……
唯如此,他才能一心蛰伏于黑暗,咬紧牙关,为仕途和来日那一点微茫的翻案希望,孤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