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生机未绝】
那赖花儿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娘走得早,爹又是个赌鬼,把家底输得只剩了几间祖辈留下的瓦房,三年前好容易赢了一大笔钱,却因狂喜猝发心疾死在了赌桌上,留下个赖花儿无依无靠。
倒是有酒楼愿意招他做工,给他个差事吃饭。不想,他却突地生了怪病,长了一身的疥疮,酒楼自不愿再要他,刘大夫见他可怜,恰也想试着治一治他这怪病,便拿他试药,可惜也是时好时坏未能断根。
这些年,他便一直带着一身的疮疤给人跑腿,赚来的银钱,除了果腹,竟也学了他那父亲,都进了赌坊。为此,连栖身的几间瓦房也卖了,只得日日宿在赌坊后门一处狗窝里茍活。
说难听些,这孩子实是个人厌狗憎的。
然而,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折在了秦家的酒缸里。
在这满城欢庆的肃州盛会上,沾上这等“晦气”,对讲究彩头的酒商们而言,自是避之不及。便是寻常酒客,也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晦霉之气,坏了自家运势,好几桌原还热热闹闹推杯换盏的宾客,已然飞快地结了账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酒肆内便已空空荡荡,唯剩下酒肆门前一堆瞧热闹的。
楚凝深知其中利害,若是赖花儿真没了——
官府勘验、仵作验尸,这酒肆少说也要被封个三五日待查,肃州盛会三年一度,寸金寸光阴,这几日的停摆,足以让秦家错失良机,损失惨重。
到时,整个酒坊的心血付诸东流,名声更要受损。
秦家在三年一度的盛会上闹出人命,实是大凶之兆,商贾以此为忌转投他处,飞霞酒更要与“死人”、“晦气”绑在一处,自古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经此一遭,往后世人提起飞霞酒,谁还记得它在赛酒会上险些夺魁,只会津津乐道于那场闹出人命的丑闻。
念及此,楚凝原本急促的呼吸反而一点点沉下去,眸底最后一丝慌乱消散,化作了寒潭般的幽深与冷静。
她绝不甘心,绝不放弃哪怕最后一丝希望——唯今之计,想要破局,唯有赌常人不敢赌之机。
深吸一口气,楚凝压下心头惊悸,快声道:“取烈酒来!”
净罢手,楚凝快步上前,对周遭惊恐目光视若无睹,衣摆一撩,决然蹲身跪坐于地,俯身向前,指尖飞快搭上赖花儿手腕——尚未触及脉搏,便觉触手一片冰凉。
楚凝心下一沉,闭目摒除杂念,指尖微动,凝神细察。良久,她神情肃然松开手,撑开赖花儿眼皮,仔细查验瞳孔,随即将手指探至他鼻下,屏息凝神,试图捕捉一丝微弱气息。
有一瞬,似有极轻极浅的吐息拂过指尖,未及细辨,便又没了。
“还有希望……”
楚凝喃喃自语,她确认自己方才确然察觉到一缕鼻息,这孩子并未气绝,只是也已到了垂危之际,眼下需得立时助他一助,方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当即唤伙计取来芦管与布团,她以布团塞住赖花儿鼻孔,又命伙计强行撬开其口,将芦管探入咽喉,徐徐吹气——此法乃是她从父亲处学得,专救醉酒昏迷、喉头松塌、气道阻塞之人。
事到如今,也唯有勉力一试。
几轮之后,她俯下身去,不顾赖花儿身上疥疮,侧脸将一侧耳朵贴在赖花儿湿冷的胸口,细听动静。
外界的议论声统统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耳内的一方小世界:许久,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她终于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那是极其微弱、缓慢的心跳声。
外间的声响,这才重新传入她耳中。
“人都硬了,还摸什么摸?”
“唉,也是魔怔了,对着个死人……”
秦玉君眼中含泪望着楚凝,不知如何是好。
楚凝直起身,坚定地回视她,低声道:“等大夫来!”
话音未落,那长手长脚的伙计气喘吁吁跑回:“楚娘子!刘大夫……刘大夫醉得不省人事,来不了了!我已找了人帮忙,去西街请孙大夫了……”
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和催促“收尸”的起哄,说话之人隐在人堆里,难以分辨。
楚凝心中一凛,怒视向那声音的方向,叫那伙计去接应孙大夫,话音才落,便见沈明川已半扶半拖着华大夫跌撞而来。
方才,隔得老远,沈明川便看到楚凝对着那“尸体”摆弄,心中满是焦急不忍。待看到她,见她眼底清明,神色从容,不禁又疑心莫非她真看出什么了。
事情还能有转机?
他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华大夫推上前:“老神医!劳您快看看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