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登门被拒】
秦酣病歪歪倚在床榻深处,吐息带着沉重而费力的咻咻声。晨哥儿跪坐在床边,像只圆滚滚的小猫崽,仰着脸与他说话。
秦酣强撑着精神,声音粗砺:“再背一首……给舅姥爷听……”他缓缓伸出手,指节枯瘦,轻轻抚过晨哥儿柔软发顶,眼底似有暗流涌过。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晨哥儿虽觉许多诗早已滚瓜烂熟,这般背着有些无趣,但看到舅姥爷病容憔悴,小家伙还是笑嘻嘻地哄着他,很是心软地一首接一首背下去,小脑袋随着韵律轻轻摇晃……
那模样,看得秦酣眼底酸涩:幼时的秦春醪,也是这般聪慧伶俐,也曾坐在他膝头,将那些复杂的酿酒方剂歌诀,背得又快又好。
那时,他满心以为秦家虽子嗣单薄,却有上天护佑,后继有人,竟出了个酿酒天才。谁曾想,竟是一手养出了个……冤孽!
如今,父子间缘分已尽,他的泪也已流干:不是没后悔过,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若当初多些纵容,少些逼迫,兴许,不会闹到如今这般死局。
然而,世事如覆水难收,人生更无回头路可走。
他如今只盼,在撒手前,能将这祖宗几代心血浇灌的基业,妥妥当当地交托出去。
晨哥儿很是敏锐地察觉秦酣的难过,虽不甚懂,却立时乖巧地停下背诵,扭着小身子凑上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抚秦酣的手,笑嘻嘻道:“舅姥爷,不背书啦。咱们下棋吧!”
棋盘很快被搬来,置于床头。一老一小头挨着头,嘀嘀咕咕说着话,清脆童音夹杂着苍老低语,伴着清脆落子声,驱散一室沉闷。
外间,楚凝和秦玉君把秦玉文送来的一堆滋补品收拢归置了,对坐着说话。
秦玉君面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眉宇间却笼着层显而易见的郁结。
楚凝放心不下,试探着问了问,才知又是嗣子之事闹的。
秦家赛酒夺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秦酣欣喜之下,顺势提出将赵通正式记在自己名下,更名改姓,入族谱、承家业。
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却被赵通一口回绝,半点余地不留。
秦酣满腔热忱被浇了冷水,心下凄惶难抑,又想到出走数年的秦春醪,越发郁结难舒,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
秦玉君夹在父亲和赵通间左右为难,又见父亲病势着实不大好,咬牙去寻早已出了家的兄长秦春醪,一路风尘跋涉到了寺里,却连兄长的面都未能见着,更得知他已然落发,再不见尘世之人。
她心知,再无希望将兄长拉回俗世,归家后也没敢把这事告诉父亲,只得又去寻赵通,可惜……那也是个认死理的犟种,任凭她好话说尽,就是不肯改姓接印,只应允暂代家主之职,稳住酒坊局面。
楚凝闻言沉吟许久,秦春醪的事情,她是晓得的:
秦春醪是秦酣唯一的儿子,自记事起便喜好诗书,秦酣深知科举之路千难万难,又有祖业要承继,便狠了心断了儿子读书的念想,日日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酿酒和生意上的事。长到十三岁时,秦春醪便能自创新方。
秦酣喜不自胜,满心以为自己生了个好儿子,秦家基业定能在他手里更上层楼。
然而,一切都在秦春醪十八岁那年变了——
秦春醪被秦酣派出去游历,回来时,身边多了一对姓言的父女:父亲名叫言闵,是个老举人,曾在地方上当过教谕,因不愿同流合污,被罢官回乡,女儿名叫言玉桥,是个十分钟灵毓秀的才女。言玉桥在家乡招了恶霸惦记,言闵不得已变卖家资,带着女儿出来另寻出路。
半路上,言闵病了一场,不得不在客栈养病。恰那段时日连日落雨,秦春醪也被困在那客栈。三人就此结识,言闵病愈后,秦春醪与父女二人同行,一路护送照拂,更将人带至肃州,安顿在秦家附近。
若只是帮衬帮衬便也罢了,叫秦酣不能接受的,是秦春醪竟再不听他管束,一半时间在酒坊,一半时间待在言家,跟着言闵读书。
秦酣心下焦灼,唯恐儿子要舍下家业,跟着言闵走了另一条前途未卜的路,又不敢过分逼迫,只得生生忍着,盼秦春醪早些“浪子回头”,全心全意承继酒坊。
未料,过了小半年,事情竟一发不可收拾。
秦春醪跪在秦酣面前,求他允他迎娶言玉桥,还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成并家婚,两家合为一家,以后有了子嗣,分一个承继言家香火;二是他要放弃酿酒,叫秦酣在族里旁支择个堪用的重新培养,他决意专心读书,以待来日谋求功名。
秦酣当即气得晕死过去,醒过来后,不仅将秦春醪关了起来,更是亲上言家的门,斩钉截铁声明:秦家绝不会认这门亲事!秦春醪也休想抛弃祖业,走那瞧着光鲜却虚无缥缈的功名路!
月余后,尘埃落定。
言闵为女儿招了位赘婿——一个姓毛的寒门书生,屡试不第、耗尽家财后,在酒铺做了账房先生。言闵去打酒时认识了这位毛郎君,二人结为忘年交,与秦家亲事无望后,便把主意打到此人身上,称愿资助他再次科考,只要他肯入赘言家。
二人一拍即合,很快便办了亲事。
秦春醪也被父亲放了出来,果然不再提读书的事,只行尸走肉般在酒坊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