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无法拒绝】
出了庄子,沈明川的马车行到酒街附近时,觉腹中饥饿,便下了车打算随意吃些东西,也走一走楚凝这几年生活的地方。
时值傍晚,暑气退了不少,街口几家卖食饮的摊贩都出来了,搭着简易的帐子,有卖饮子的,有卖凉糕、点心等小吃的,也有卖冷淘、卤菜等食物的。
沈明川和车夫陈大一道缓缓走着,行到一家摊子前,立时闻到一股浓郁香味,似肉香又似酒香,很是令人垂涎。
他好奇之下,偏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内盛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肉,香气扑鼻,周围的老木头桌椅上已坐了一圈人在吃着。
掌勺的中年妇人一手拎着大铁勺,一手拿着粗瓷碗,一勺下去便是大半碗,再从另一口卤菜锅中捞半勺菜,垒起来便是满满一碗,撒一层嫩绿葱花,便有一个半大孩子在一边接过碗,捧给座位上的人。
沈明川好奇问那孩子,“小郎君,你家卖的是什么肉?”
那孩子还未答话,便有几个身着短打的粗壮汉子,擡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哈哈笑道,“这位郎君还是莫好奇了,你吃不得这东西。”
说着,便大口吸溜着吃下一截肉段,沈明川看清了,是一段肠子,当即明了应是一锅猪下水,只是这妇人手艺高妙,竟无半丝腥膻气。
这伙人应是一帮做苦力活的,下了工来吃肉喝酒,舍不得花大钱去酒铺酒楼,才在这街边吃些糙肉粗酒。
沈明川擡步要走,便听有个汉子大喊一声,“阿毛,上酒。”
那孩子闻言忙拿了酒碗去沽酒,沈明川看到那酒缸竟贴着秦家酒坊的标记,心下更是好奇,秦家的酒,竟会在这小摊上售卖?
他在吃食上虽并不讲究,却也不惯吃这猪下水,又觉此处烟火攘攘人声沸沸,十足有热活气,叫他觉得这些年在朝堂的忙碌终是有回报的。
于是,逡巡一圈,在旁边一家冷淘摊子上坐了下来,要了两碗槐叶冷淘和两块芝麻酥饼。
芝麻酥饼正是从前楚凝做给他吃过的,入口香脆酥软,十分合他心意,他吃着熟悉的滋味,细细品味着,一面听着周围各色人说话。
几个汉子吃得半饱,一面捧着碗吃酒,一面叹道,“过瘾!”
车夫陈大同几个汉子搭话,问吃的什么酒,可够劲。
一个汉子听他是外地口音,解释道,“是秦家用继糟蒸的酒,再掺上些不够纯的头尾酒,混在一处,几个大钱就能吃一碗,自然算不得顶好,不过劲头也是很足的,比一些小酒坊出的寻常酒还要醇些。”
沈明川听得起了兴致,也从那孩子处买了两碗酒,同陈大吃起来。他不胜酒力,只浅浅呷了一口,便知确如这汉子所言,醇厚远不及秦家酒楼里的佳酿,只是一想到价钱,便觉十分合算了。
他不由叹道:“这秦家倒有仁心,一直是这般卖酒的吗?”
另一个汉子抹了把嘴,笑道,“那倒不是,这般卖统共也就两年多光景。早先秦家的酒金贵,只供酒楼和自家酒肆,剩下的次酒一贯是倒了毁了也不流入市面。咱们也懂,人家是做生意的,若自家卖起了廉价次酒,一来砸了金字招牌,二来也容易叫那些心术不正的,打着秦家的幌子造假酒。
直到两年前,不知是哪位主事的通透,想了个主意,把秦家的次酒低价卖给了这位冷家婶子。”
说着,眼神投向那卖卤肉的妇人,继续道,“这卤肉便是用了这些酒去腥调味,又只在这条街上摆摊售卖,独此一家,既没坏了规矩,又叫我等花几个小钱便能吃上秦家的酒……”
沈明川心下暗忖,两年前……此事莫非同楚凝相关?
正自沉吟间,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女自一家酒坊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仆从,停在一处凉饮摊子前。
二人一面走一面说话,矮胖的男子笑道,“有了一千斤秦家的飞霞酒,咱们后半年的生意不用愁了。”
谁知,那高瘦妇人却叹道,“唉,只怕明年这飞霞酒就不是肃州酒了。”
男子愕然道,“何出此言?”
沈明川也随之一怔,他自是晓得如今大周虽下放了酿酒权,却是要征收酒税的,是以各地对地方酒的售卖都有一定保护措施,诸如外地酒需得削价折卖。若是飞霞酒成了外地酒,肃州各处酒楼的利润自然要少许多。
虽不知这妇人何以这般说,却也理解这男子因之惊愕。
未待沈明川展眉,便听妇人愁苦道,“兄长不知,你方才谈生意时,我在外头走了走,听闻这秦家酒坊如今被楚娘子和赵掌柜两个外地人把持着,旁人只道他二人一心为酒坊卖力,实则……”
“如何?”男子追问。
妇人叹道,“兄长你想,你若是秦老家主,这样大的家业,要给个半途认下的义子,如何甘心?如今都三年了,姓赵的仍未改姓认亲,可见秦老家主对他那亲儿仍存着念想。
姓赵的和楚娘子二人又都是有本事的,怎会甘心在秦家只领一份薪俸?这几年日日守着秦家这样大的产业,怕是早动了贪念了。我还听人说,这二人早勾搭在一处了……“
沈明川已然无法再听下去,正待发作,便听那男子作扼腕状叹道,“秦老家主想驱狼斗虎,同周家竞争,却不想引狼入室。依我看,这二人倒不敢堂而皇之占了秦家家业,怕是要把秦家那些秘方偷了去另起炉灶,再改头换面卖到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