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牛刀小试】
次日,沈明川依约去见秦酣。秦酣因不愿被人看到,有意定了茶楼最里头的雅室。
沈明川不敢托大,很早便到了,却仍是晚了秦酣片刻,问过小二哥位置,苦笑着上了楼。推开门,半卷的隔帘内,茶烟袅袅,秦酣一身靛青长衫端坐在木榻上,指尖叩着案几,眉间深蹙。闻得声音,一转头,目光刀锋般剐过沈明川的脸。
缓了几息,秦酣才努力换上平和面色,客气拱手道,“沈大人。”
沈明川欠身还礼,“舅舅莫要同我客气。”
秦酣轻哼一声,未接话,只伸手叫他落座,亲自碾开茶饼,握着铜壶把手,滚水浇下时激得白瓷盏中的茶叶浮沉如絮。
待得冲好一盏,他轻轻一推,递与沈明川,自己也捧起茶盏,在鼻端轻嗅,缓声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事情要请教。”
沈明川不紧不慢应道,“舅舅所请,阿凝已告知我了,我心中已有了计较,如今便说与舅舅听,可行与否,您听完再做决断。”
秦酣捧着茶盏,盏底映出他紧绷的眉眼,他尽量缓和神色,轻轻颔首。
“《大周刑统》写得明白,见危不救者杖六十,但若被弃者乃五服尊亲——”
他故意顿了顿,见秦酣喉头一滚,才续道,“赵通见死不救以致火中丧生的,乃是他生身父亲和继母,按律当绞。”
茶盏“咔”地撞上案几,秦酣袖口溅上茶渍也顾不得:“陆家那东西算哪门子尊亲,不就是出了滴肾精,教养抚育之责一日也未尽过……”
话未说完,沈明川面色已倏然白了几分,他不知秦酣是无意这般说,还是有心指桑骂槐,只觉羞愧难当,却也无可辩驳,唯有生受着。
秦酣观他面色,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哼了一声,又道,“害死通哥儿亲娘,叫他流落在外孤苦无依,凭何还要认他为父?还有那朱氏,更是弑母仇人了,又算得哪门子继母?”
沈明川耐心等秦酣发泄完,才淡声道,“舅舅莫急。话虽如此,赵通被送走认赵氏为养娘之事,并无陆家人首肯,收养关系便不成立。
依照律法,官府只认血亲。如今之计,唯有仍一口咬定事发时赵通并不知陆鸣乃是他生身父亲,算不得见尊亲遇险而不救,最好——再能想法子让他在宗法上与陆家再无干系,方可照对非亲属见危不救判罚……”
“如何断绝?”秦酣正色道。
沈明川从袖中抽出一卷字纸,是他昨夜匆匆写的,递给秦酣,肃声道:“两条路。要么叫赵通正式出继,改姓秦,开祠堂记入秦家族谱,从此做秦家子,奉您与先舅母为本生父母,与陆家的亲缘关系自动断绝。要么……”
他指尖在“赘婿”二字上轻轻一点,“因赵兄此前便拒绝改姓承嗣,如今,我也不知他是否心意有变。为保万全,我还有一计,便是——叫赵兄入赘秦家,照样改姓秦,如此,便同外嫁女一般,名姓移出本家族谱,归入秦家宗族以婿代子。”
秦酣闻言,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震颤。
他愣了几息——竟像是头一回意识到,还有这条道可走?
他心下思忖,大抵是因赵通来秦家那会儿,秦玉君尚且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儿家,两人素来以兄妹相称相处,孝悌和睦似亲生的兄妹。
这些年下来,他从没往旁处多想过半分。
如今被沈明川点破,他不禁在心中重重点头,若是两个孩子都不反对,确然是个好法子!
沉吟片刻,他又不放心问,“若上了秦家族谱,可是仍要受刑?”说着话,心下很是不安,攥着茶盏的手背起了青筋。
窗沈明川不紧不慢应道,“脊杖总要挨的,便是陌路人,见死不救也要受罚,何况确有血缘关系的?只是,有陆鸣婚内通奸害死发妻,又险些致亲儿枉死在前,赵通改姓易宗在后,刑罚自然可酌情减免。”
见秦酣仍沉着脸,沈明川劝道,“舅舅不必忧心,赵通这些年藏踪匿迹,又将这心结埋于心底,虽对方死有余辜,却到底是生身父亲,受几杖便当是换个心安。自此,心安理得为他户之子,奉他姓之祀,脱去绑缚,赢得新生。”
话毕,秦酣擡眼深深望他一眼,末了,终是缓缓点了下头,倏然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整个人缓和下来。
“那吕知县……”秦酣忽又想起什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说到半途,又停了下来。
沈明川料想他是晓得了吕知县为人,盼着赵通一案不经吕知县之手,便能少受些磋磨。只是吕知县如今仍在任上安稳无事,除非将他往日贪赃枉法的罪证一一清算,兴云县才会另调新知县。
可沈明川究竟会不会插手此事,他却不便再多追问。
沈明川闻弦歌知雅意,轻笑一声,主动开口:“舅舅所虑有理,我会派人去查。别的暂且不论,兴云县的酒市,也确实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这话给秦酣吃下一剂定心丸,他不禁面露和色。
沈明川心中禁不住泛酸,这姓赵的,也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给秦酣,叫他这般护着,连一丝苦头都舍不得叫他吃,倒是对他这正经的甥婿,如对仇敌般横眉立目。
诚然,他确有错处,却也忍不住心下期盼,秦酣能对他偶尔和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