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偷得余香】
次日午间,通往玉泉山庄的路上缓缓驶来一架马车。
车帘掀动间,李其利落跳下辕座,搀扶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人身着鸦青茧绸长衫,身形瘦削却挺拔,面色肃正,眼神里透着和煦——正是李家的老管家李固原。
停在玉泉山庄门口,李固原驻足,想着踏进这道门,将会看到个什么样的女子,是否真是他家老爷的亲孙女儿?
李其笑着叫门房开门,对李固原道,“李叔,走吧,娘子和小郎君都等着呢。”
李固原微一颔首,快步入了门,不多时,便见月洞门内转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楚凝今日着了件藕荷色云纹襦裙,发间只簪那支素金钗,看到来人不觉驻足。
晨哥儿攥着母亲衣角,对李其嘻嘻一笑,随即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各自打量几息,楚凝倒是无甚感觉,只觉眼前这人目光清正,李固原却是踉跄了下,唇角颤了颤,继而喃喃道,“像,像老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楚凝顿了下,见李固原竟擡眼抹了把泪,忙问,“李叔,您是说我生得似李老夫人?”
李固原吸一口气,忙见了礼,叹道,“正是,娘子,你生得与你祖母……”忽而记起有些事情尚未确认,便打住了未再说。
楚凝也不再多问,请李固原入了厅堂再叙话。
待落座,楚凝望了李其一眼。李其立时会意,抱起晨哥儿便出去了。
丫头上了茶,楚凝从屉匣中取出一幅小像。画纸已泛了黄,一青年郎君含笑立于梅树下,旁边石桌上搁着一壶酒,笔触温软,是母亲闲时为父亲画的。
“这是母亲笔下父亲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李叔瞧瞧,可觉得眼熟?”
李固原双手接过,搁在茶案上,又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画轴,展开来,两幅并置案头。一老一少,眉眼竟有六七分相似,连那股平和温煦的神气都如出一辙。
窗棱斜进来一道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儿。恍惚间,两个时空的人影在那片光晕中叠在了一处。
楚凝怔怔望了一会儿,只觉血脉这东西当真奇妙,原先那点疑虑已散了个干净,却到底要最终落实,笑道:“我记得父亲肩头有一处红胎记……”
话没说完,李固原已接上:“拇指盖大小,铜钱样。”
两人对视一笑,各自心里再无半分拿不准的地方。
楚凝本就觉李固原面善,这会子既认准他是祖父身边的心腹人,亲近感便一下子涌上来,语气也跟着松下来:“祖父身子可还硬朗?”
“前年经了那场事,老爷身子骨便差了些,自个儿觉得心力不济,把手头的产业都盘了,兑成现银。”李固原叹了口气,“原想在祁山脚下办个慈幼院,老来有桩事忙着,也算替老夫人和两位郎君积些福……”
楚凝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固原似是觉出话头沉了,忙又道:“好在山重水复,如今得了娘子和小郎君的消息,老爷精神头一下子又好了,总算不用成日对着满屋牌位自说自话了。这阵子天天盘算着,要给小郎君备什么见面礼才好。”
楚凝望着他眼梢那点笑意,也跟着弯了弯唇。
这世上,父亲竟还有亲人在世。她心底酸是酸的,暖也是暖的。
她低头拨了拨茶盖,忽然想起一桩小事,便道:“父亲模糊记得,他幼时喜欢吃云片糕,时常用槐花蜜淋着吃。我心下诧异,因他并不喜甜,这等吃法只会觉得腻得慌——李叔可知是怎么回事?”
李固原愣住。
半晌,眼圈慢慢泛了红,声音也哑了几分:“这事儿我知道。爱吃槐花蜜浇云片糕的,是大郎君,不是二郎君。二郎君打小不爱甜,大郎君偏嗜甜如命。”
“每回分零嘴,二郎君性子急,三两口便吃完了,吃完就缠着大郎君要。大郎君便故意在云片糕上多浇好些槐花蜜,逗二郎君吃。二郎君贪嘴,每回都要,吃了又嫌腻,皱着小脸说不好吃——一屋子人笑得不行……”
他拿袖口蹭了蹭眼角:“二郎君被拐那年才三岁,竟还记得。”
楚凝没说话,慢慢在脑子里拼出一幅画来——扎着总角的小团子皱着眉头嫌零嘴甜腻,旁边大一些的少年仰头笑,再旁边坐着相视一笑的父母亲……
和和乐乐的,热热闹闹的。
只是后来,没有好结果。
眉间那一丝伤怀到底没藏住。李固原瞧见,放轻了声音道:“虽说迟了些,好歹算是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