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断钗重塑】
晨曦初绽，马车缓缓出了街巷，车帘是半旧的青绸，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贴回雕花木框上。
于氏端坐其中的侧影在帘后若隐若现，像一尊一动不动地泥胎木像。
小丫头桂儿留在了肃州，在秦家的酒肆里做事，沈明瑜派了两个婆子一路照顾她。
沈明川也派了人暗中护送，又提前给已入了翰林院的沈明州去了信，叫他好生接应。
沈明州前年科考后便被分在翰林院做了个修撰，亲事上，他还在灵均读书时，便与一个姓林的书坊主之女生了情，科考前便将此事告知了沈明川。
沈明川允诺，只要他考得好，便许他与心上人结成连理。
沈明州不负沈明川所望，得了一甲第五名，也去了信给于氏，将他有了心仪之人的事一并告知。
于氏又喜又怒，只觉儿女一个个都不听她的话了，当即便去了信要沈明州不许娶那商家女，非要成亲，她便要去告他忤逆不孝。
沈明州只得暂且歇了娶亲的心思，与林娘子商定且先等他一等，又去信给沈明川，求他帮忙劝说母亲于氏。
这回于氏来肃州，沈明川本还有意与她好言商议，可眼见母亲这些年性子愈发执拗固执，便索性不再多费口舌。他决意先斩后奏，替沈明州与林娘子先行下了聘书，再告知于氏。
到时，她便是不应，也无用了。
这些打算，他一并在书信里告知了沈明州：姻缘之事上，他只盼沈明州能得偿所愿，不必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于氏手指死死攥着佛珠，凸起的骨节泛着青白，两行浊泪落下，流进嘴角的皱纹里，滋味咸而涩。
她自袖中摸出帕子，胡乱沾了沾脸颊上的泪，却压不下心底的痛楚——车座下的包袱里还收着个长命锁，是她在肃州银楼里为晨哥儿特意买的，却终究没能戴到那孩子的脖子上。
在曹家院里禁足数日，又有那日的不欢而散，她已然看清了眼下的死局：沈明川不会再迁就她，沈明瑜只听沈明川的，晨哥儿不会回沈家认祖归宗，楚凝大抵仍要回来再做沈家妇……
这些事情，她都已无能为力。
掐尖要强了这些年，到头来，母子离心，唯一的孙儿生在了外头，视她如抢孩子的恶人。那样小的孩子，竟懂得那样多，信誓旦旦叫她放手，说他不会回沈家，甚至连唤她一句祖母，也要父母百般劝哄……
她把佛珠拨得飞快，指骨发颤，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闷痛。莫非，她当真错了？
待到魂归地府那一日，见了沈光玠，他可也会怨怪她？
沈明川和沈明瑜站在长街上，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各自无话。
“回吧。”待马车已看不到行迹，沈明川开口道。
长街两侧的早点铺子腾起白雾，烹煮食物的香气飘过来。
沈明川在一家馄饨摊前留步，这些日子她打听了楚凝不少喜好，其中一项便是，早食喜吃这家的馄饨。
两人在摊前站定。摊主是一对老夫妻，一个包一个煮，配合得十分协调，尤其是那包馄饨的老婆婆，手底下功夫快得很，不过几息，竹匾里便多了一层圆滚滚的馄饨。
沈明瑜想到前事，讪讪一笑道，“我之前是有些钻牛角尖，现下想通了，也知你一路走来实在不易，我们做家人的实不该再掣肘。往后，你想做什么，阿姐都支持你。只盼你活得畅快。”
沈明川付了钱，提过装馄饨的食盒，转头道：“过阵子我得去趟灵均，替小弟上林家求亲。阿姐有什么要捎带给他的，趁早备下，我一块儿带过去。”
沈明瑜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搓着帕子上的绣纹，心下越发觉得沈明川这一家之主不易，柔缓了声音道，“好，你费心了，亲事若无人张罗，我可回京帮忙。”
“不必，我把原先府里几个老人儿寻回来了，叫他们张罗便是，还有宫里的顺太嫔帮忙照应。”沈明川微垂着头，眼睫投下两小片阴影。
沈明瑜笑道，“好，”又怅惘地低叹一声，“待宋郎君出孝，小妹的亲事办完，你便可松快些了……你和楚娘子，若能再添个一儿半女，便更好了。”
沈明川微点了下头，与沈明瑜道别，拎着馄饨大步往回走。
馄饨被翠果拿回去时尚还温热着，楚凝和晨哥儿分食了，便由翠果带着晨哥儿去隔壁念书。
楚凝穿戴齐整了，出了门便急急赶往酒街。
这几日，以王赖子为首的三个无赖都在酒街做劳役。倒也很是安分，并未刻意捣乱生事。
楚凝却始终放心不下，再过几日，醉花荫便要上市了，若到时被人借机生事，怕是要损失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