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马术课是这一周里艾丝特最喜欢的课程,没有之一。
历史课要背书,神学课要背书,古典语课要背书,连艺术课都要背书,但马术课不用。马术课只需要骑上马,握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在神明游戏里骑着那辆没有刹车的摩托车在废墟间穿行的日子,只不过摩托车不会蹭她的手心要吃胡萝卜。
她翻身下马系好缰绳,从挂在围栏上的小袋子里摸出一根胡萝卜。那匹高大的棕色母马立刻凑过来,鼻息喷在她的掌心里,用嘴唇去够那根胡萝卜,动作急切但温柔,嘴唇触到她的掌心时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却又湿漉漉的绒布。胡萝卜被它叼走了,咔嚓咔嚓地嚼着,碎屑和汁水蹭了她一手。
她很喜欢马术课,不过看起来,有人比她更喜欢。
训练用的跑道是椭圆形的,铺着细细的沙土,一匹黑马正在跑道上狂奔。
那是一匹正值壮年的年轻公马,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泽。
马背上是卡莱莎,她手握着缰绳,整个人低伏着,身体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起伏。她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金棕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被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缠在了领口的扣子上也完全不在意,兴奋过头的架势使得那本来就有些上挑的眼睛显得更加凶狠。
那黑马似乎也能感觉到骑手的情绪,它比卡莱莎还疯,在跑道上横冲直撞,完全无视其他骑手的存在。
它仗着自己膘肥体壮从两匹马之间硬挤过去,惹得那两匹马同时发出不满的嘶鸣、它追上前面的马,张开嘴去咬人家的尾巴,它跑着跑着忽然变道,逼得旁边的几匹马同时勒缰闪避,跑道上顿时乱成一团。
“将军!你疯了!”
有人在喊,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惊恐。
“索恩小姐!请控制你的马!”
“它又来了!快让开快让开——”
艾丝特靠在围栏上,看着那道黑色的旋风在跑道上横冲直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对卡莱莎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卡莱莎的父亲索恩公爵是实打实凭借战功得到的爵位。老索恩只是一个伯爵,而他是老索恩一直默默无闻的次子,直到他在那场抵御魔族入侵的战争中,以三千兵力守城七日,一直坚持到援军到来那天才在血汗中为自己搏得一片出路。受封那天,国王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当众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封他为公爵,赐他领地,允许他的家族世代呈爵,那是他最荣耀的时刻。
但荣耀也是有代价的。索恩公爵在守城战中受了很重的伤,虽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却大不如前,他不可能再上战场了,而对于一个靠战功起家的公爵来说,不能上战场,就意味着他的爵位、他的领地、他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时间点,被后来者取代。
除非他有继承人,可他的子嗣艰难……他只有一个女儿。
卡莱莎知道从小就知道父亲看她的目光里总是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她自己花了很多年才终于找到词语去描述的东西。
遗憾
卡莱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道目光。小时候的她不懂,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她继承了父亲的力量,很小的时候就能轻松提起沉重的钢剑,再大一些的时候能抱起训练用的石墩
索恩家没有使用魔法的天赋,她努力学习骑马,学习剑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同龄的孩子都觉得她不好接近,说她是个疯婆子她也不介意,她只是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再努力一点,再强大一点。只要她足够强,强到可以像父亲当年那样扛起索恩这个姓氏,父亲就会用看一个真正的继承人的目光看她。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凭借努力两个字解决。她可以比所有的同龄人都强,可以举起他们举不起的剑,可以骑上他们驯不服的马,可以打赢每一个胆敢嘲笑她的人——但有一个问题,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的。
她是一个女性
而女性,是不能继承爵位的
这是王国的法律,是教廷的教义,是千百年来从未被打破的传统。
一个女人,无论她多强,多聪明,多勇敢,多像一个真正的继承人——她都不能成为继承人,因为她不是男人。
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不够“对”。
她在明白这件事后消沉了一段时间,几乎自暴自弃的不和任何人交流,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后来,事情突然迎来了转机。
国王的姐姐,玛格丽特·珍妮·瓦莱里安公主殿下,凭借自己大魔导师的身份得到了爵位。
那是整个王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个女人被封为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