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风尘(五)
“这位娘子,你没事吧?”
书令扶不住阿灼,叹息一声,摇摇头,转身走进案发现场。
阿灼倚在墙上慢慢滑落,跌坐在地上,咬着手指,五官挤做一团,安静的掉眼泪。
都怪自己,如果自己快一点,如果自己听娘子的话,如果自己机灵一点早些......
忽然传来杂乱的步伐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一群人簇拥着中间的人,从二楼栏杆处经过,中间的侧首看了她一眼,走进旁边的屋子。
“侯法曹,你不是一直待着醒酒吗,怎么就突然找到凶手了?”赵朏提剑抱刀跟在周青光身后。
侯沉眼神左移,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又带上点笑,“长史君夙夜查案,下官也不好懈怠,当个跑腿的,还是做得来的。”
昏黄的屋中,全靠一盆半丈高的火盆照明,一道火光,照透一左一右两个人的侧脸。
右边瘫坐在矮凳后的书生,满头发光的水珠,抱着虚空的衣袖,半身染血,气息颤抖,却目次欲裂的看着火盆上方。
杜鸣鹤站在火盆左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右脸照得通红,左脸融于黑暗,中间界限分明,犹如罗刹。
他手里抓着一条断掉的胳膊,通红发黑的断手正悬空放在跃动的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夹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裹挟着热意扑面而来,让人憋闷。
“杜...杜郎君?”
莫录事眨巴了两下眼,缓慢着伸出手,试探着拿过他手里的断肢,视线在他和被吓傻的书生身上打转。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于曾有气无力的哭喊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治着伤,突然把我断了的胳膊放在火里烧,就算是洛州府衙,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啊,你们洛州府衙都是神经病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先将我的胳膊砍断,不说赔礼道歉整饬凶手,又肆意凌辱,毁我肢体。就算你是四品大员,也不能随意折辱百姓!何况我身有功名,我的功名毁了,都毁了,我十年寒窗,都完了——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去告御状——”
“你为何会出现在温良堂?”
早有差役搬了椅子放在敞开的房门外,周青光缓缓落座,语气淡淡。
于曾一噎,泪流满面,“坊门关了,我只能寻地方留宿......但这也不是凶犯伤我的理由。如果洛州长史执意包庇,我定要在御史台门前长跪不起。”
莫录事心思转圜,举起手中的断手,凑在漆黑的手腕上闻了闻,眉头拧紧。
原以为他那么沉默寡言又循规蹈矩的人只会尽自己的本分,没想到会为了找凶手,做出对他来说这么‘激进’的事情。
周青光瞟了一眼杜鸣鹤,视线落在莫录事的脸上,又看向义正言辞不屈的于曾。
“你断肢上为何沾有桂花头油?”
“什么头油?”
“如果你没沾上,那他为何烧你断肢?”
“王三娘子脖颈上沾了铭文阁的桂花头油,你手上也有。”杜鸣鹤淡淡开口。
“我如何晓得——我不知道,不是我,我怎么没有闻到,桂花头油到处都有,损伤我肢体跟头油有什么......”于曾双眼半阖,头发贴着濡湿的脸颊,衣衫半湿,显然是有气无力在硬撑。
然周青光却并非心善之人,纵使坐在门外有光处,被冷硬的光照着,比之昏黄的屋内,更加凌冽割喉,让人心底发凉。
“苏五仆都招了,与其施以重刑,不如现在就老实说。”
于曾虚弱颤抖着朝门外伸出手,“我要面见陛下,我是新科进士......”
“长史君,要不要先给他治伤......”
莫录事话还未说完,周青光又平静冷硬的开口。
“我不止是四品洛州长史,还是陛下特封的宗室二品,不管你想到大理寺、刑部还是陛下面前,才肯老实交代,我都奉陪。”
于曾一愣,蜡黄干瘪的脸上充斥着委屈和绝望,眼中逐渐失去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