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珩正美滋滋地把新袍子往身上比划,对着店里的镜子左照右照,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
他刚把野棠夸他比翎狩好看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得甜滋滋的,还没来得及消化,镜子一角就映出了两个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白蒹葭挽着她跟凤凰族兽夫生的儿子白锦,正从走廊另一头款款走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孔雀蓝的束腰长裙,裙摆上缀着真正的孔雀翎羽,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头上的发饰精致繁复,妆容一丝不苟,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贵族雌性特有的优雅气场。
白锦跟在她身后半步,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织锦长袍,红白相间的凤凰纹路从领口蔓延到袍角,衬得他那一头红白交杂的头发更加扎眼。他高昂着下巴,眼神在商场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赤珩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就碎了个干净。他把袍子放下来叠好,动作不再欢快,而是一种刻意的、放慢了的平静。
「赤珩,见到母亲都不知道问好吗?」白锦率先开口。他比赤珩年长几岁,从小就不满意母亲总把目光放在赤珩身上。
明明他才是更听话更懂事的那个,明明他继承的凤凰血脉也同样高贵,但母亲永远在念叨赤珩的天赋,赤珩的战力,赤珩的朱雀血脉。
直到赤珩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闯祸精,一点一点耗尽母亲的耐心,彻底失宠,他才终于得到了母亲的关注。白锦享受这种感觉,每次遇到赤珩都要踩一脚,以此确认自己现在是母亲身边唯一拿得出手的儿子。
「嫌我丢人,三十年不闻不问的母亲,早上好。」赤珩漫不经心地行了个敷衍的贵族礼仪,右手在胸前随意一划,连腰都没弯。他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神从白蒹葭脸上扫过的速度快得像掠过一只不认识的虫子。
白蒹葭的下巴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个店员偷偷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期待。她保持住了脸上的端庄,没有说话。她宁愿没有这个儿子。
一个在贵族宴会上翻桌子的儿子,一个在皇城顶上唱歌被当成刺客的儿子,一个被关进零号监狱让她在全帝国贵族面前丢尽了脸的儿子。她不缺儿子,白锦就很听话。
「赤珩,你越来越没规矩!」白锦皱起眉,声音拔高了几分。他的嗓音很奇特,既粗又尖,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被人强行拧在一起,穿透力极强,刺得人耳膜发痒。
「跟你有什么关系。」赤珩把新袍子放进店员递来的购物袋里,动作不紧不慢。他难得没有炸毛,白锦每次见面都要找他麻烦,他早就习惯了,平时他大概会怼回去,甚至可能动手,但今天野棠在旁边,他不想在她面前跟人吵架斗殴,他还在考察期。
「你不是在坐牢吗?怎么,私自越狱?就算安全部部长是你亲爷爷,你也不能这么仗势妄为,置帝国公民的安全于不顾!」
白锦往前逼了一步,音量又提高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知道赤珩最在意什么,也学会了怎样用最冠冕堂皇的话刺人。
「蠢货,小爷出狱了。鹿羽上校亲自审批的,文档就在军部文件库里,要不要小爷调出来给你看看?」赤珩翻了个白眼。
「怎么可能?!你分明……」白锦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但他不能说下去了。他分明被判了不可逆,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让赤珩察觉到母亲在关注他的案子,那份「不可逆」的判决书母亲看了不下五遍,每一遍看完都会沉默很久。
「诶,我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很难吗?」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从旁边插进来。
野棠的耐心彻底耗尽。商场里冷气开得足,但兽世的夏天本身就让人烦躁,再加上这个杂毛怪挡在路中间没完没了地挑事,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窜。
她打量著白锦,红白交杂的头发像染发失败的半成品,五官单拿出来都还算端正,但组合在那张脸上就显得格外拥挤,配上那道又粗又尖的嗓门,不管横看竖看就是丑,而且丑得很没特色。
「你的教养就是没事找事吗?」
「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白锦瞪向野棠,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你丑到我了,就关我的事。」野棠靠在幽猎身侧,双手抱胸,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你!」白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最忌讳别人说他丑,从小到大他花了多少心思在打扮上,就是为了站在一起时不会被赤珩比下去。
可每次站在赤珩面前,他那红白交杂的头发和并不协调五官就会被衬得黯然失色。那是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痛处。
赤珩一个箭步跨过来,一把捂住野棠的眼睛,动作浮夸得像在遮挡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小狱长别看别看,污染眼睛……」他嘴里念念有词,袍袖大张着把野棠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白蒹葭轻轻按住白锦的手臂,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赤珩,而是她的体面。她可以在家里打赤珩打到皮开肉绽,但在公共场合跟人泼妇骂街绝不是贵族所为。
她扫过野棠身后的护卫队,那些护卫的制服上都别着帝国研究院的标识,能调动研究院护卫队的人,整个帝国不超过五个。
她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然后开了口,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这位雌性,你是谁家的千金?」
「我是我自己家的。你们不买东西,可以别挡路吗?别人还要买呢。」野棠的语气比她还礼貌,脸上甚至还挂着职业假笑,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你爱谁谁别耽误我逛街」的不耐烦。
路过的几个顾客早就看这对孔雀母子不顺眼了,站在路中间高谈阔论,把店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现在有人替他们出声,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我母亲跟你说话,你什么态度?」白锦往前逼了一步,下巴高高扬起,那头红白交杂的头发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扎眼,「毫无教养,你的家教呢?」
野棠靠在幽猎身侧,连站姿都没换,只是从赤珩的指缝间瞥了白锦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棵长得歪七扭八的盆栽:「杂毛鸡,你不叫唤会死啊?你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