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傩舞 越看它越像
夜幕降临, 侍女捏着短烛,依次点亮孔雀灯台上静默的小油灯。黄铜浇筑的半人高灯台闪耀着古朴润泽的光。
住进王家后,徐巧犀一连休息了好几日, 人像从棉花里新剥出来似的, 始觉天地硬阔, 万物还有依寻。
身体撑得住后,她向王沐爱寻来绣样图册, 打算多学一点东西,以后至少能养活自己。
王仪之听后担心损伤她眼睛,特意从家中找来这台孔雀造型的灯具,放在她房中。
徐巧犀日日依在灯下,手指描摹着纹样, 专心记下来。
对照着明亮的灯光,她在拆解针法中锻炼屏蔽外物的心神。大脑静而空澄,逐渐遗忘和孩子分离的遗痛。
只是偶尔闭目养神间,对那孩子离去的忐忑会闪出来, 又倏忽不见, 吓得她猛地睁眼。
翻开的图页上正画着各式各样小巧玲珑的蝙蝠,指尖停留在一只蝙蝠卷缩的左翼上,心脏难受得往下沉。
蝙蝠纹有“纳福”的吉祥寓意,小孩子的被裹衣物上常有。
徐巧犀喃喃:
“小朋友, 你找错人了。”
“我不能做你妈妈。”
她是无神主义者, 不信人死后会有灵魂。但此刻却像面对小儿魂魄似的, 朝着虚空微微擡眼。
哀愁似冷凝的油, 腻腻的化不开,糊在心口上。
“你去很多年之后的那个世界里再找别的妈妈,好吗?”
用话语轻轻推开它, 眼泪还是先掉了下来。
身体里有它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可它走掉了,她心里、身内无比地空,像是缺了一点骨头,一块肌肉,隐隐地难过。
原来身上掉下来一块肉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事实。
眼泪落到蝙蝠右翅上,徐巧犀呆呆望着,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一道温和声音。
“快到年节了,家中请了巫祝在外头跳傩舞,火光冲天的很热闹,要去看看吗?出去走走对你身体好。”
王仪之走到她身边坐下。
没有问她为何独自垂泪,也没有催她答应,他安静坐在一旁,整理案几上她用来试验针法的散乱针线。
灯火映照在王仪之脸上,勾勒阴阳,好看的眉骨下两道羽睫轻眨。他手上动作轻松自然,像极了与妻子灯火闲坐的丈夫。
徐巧犀两下抹干净眼泪,鼻音有些堵:“傩舞?”
“嗯。”他垂眸,细针被插回收针的布团,“傩舞祛秽驱鬼,原本年年都做的。不过前两年战乱频发,大家都没有心情,这才停了。”
祛秽驱鬼,消除百病,新一年的重大盼头无非这些。
徐巧犀的心思在“驱鬼”这两个字眼上徘徊。
驱小鬼也可以吗?很小很小的鬼呢?毕竟它才两个月多一点点大,驱鬼的符水洒在它身上会不会太痛?
或者,可以求巫祝把它送到很久以后的新世界,托另一位诚心求子的准妈妈照顾它。
——
庭院中,侍女们手挽着手,眼睛被大丛篝火照亮,炯炯有神。
巫祝带着怒眉龇牙的古神面具,手持摇铃,身披羽衣,在摇动的幡条间伏首摆臂,摇头念咒。
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某种神秘的乐器在摇,又像地龙滚动,如地震似的让人发晕。
同样带面具,穿羽衣的六个侍从不停地往火中洒黄符与彩纸,配合着巫祝让火焰忽高忽低,仿佛火才是真正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