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雨困
米汤碗空了。黄黄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板地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沈念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残留的米汤沿着碗壁慢慢滑下来,凝成一小圈白。
竹林里的风停了。葡萄架上的嫩叶不再翻动,垂下来一动不动,像在等着什么。沈念擡头看了一眼天——刚才还亮堂堂的,这会儿暗了一块,云从西边推过来,灰蓝色的云脚压得很低,碰到远处山脊线的时候像被挂住了一样缓了一缓。
“要下雨了。”她说。
谢景辞也擡头看了一眼。“嗯。”
周嬷嬷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朝天上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雨来得快,五姑娘要不先在庄子上待着,等雨过了再走。春上的雨下不久,一两刻钟就停了。”她说完没等沈念回答,转身回厨房拎出两把竹椅摆在廊下——面朝院子,头顶有屋檐遮着,雨飘不进来。
沈念从葡萄架下挪到廊下。竹椅用的年头久了,椅背和扶手被磨出深褐色的包浆,坐上去微微往后仰,角度刚好把腿伸直。春草挨着她坐下,手里那把野花彻底蔫了,花瓣边缘开始发褐。她不死心地把花茎拢了拢,靠墙立着。
雨来了。
不是渐渐大起来的那种,是一下来就是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撒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然后顺着瓦沟汇成水流从屋檐挂下来,一道一道白亮亮的。院子里的泥地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积了水的地方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互相碰着又弹开。葡萄架的嫩叶被雨打得直点头,水珠从叶尖往下滴,一滴接一滴连成了线。黄黄被雨声惊醒了,擡起头看了看四周,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沈念脚边重新趴下,把鼻子拱进她的鞋面和裙摆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雨水打在干土上激起来的土腥味,混着后院香椿树嫩芽被雨打湿后散发出的清苦气。沈念深深吸了一口。侯府里闻不到这种味道,懒云居的石板院子雨再大也溅不起土腥味,只有水顺着石缝流走的声音。
“你们庄子上的雨,比侯府的好闻。”她说。
谢景辞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周嬷嬷刚才端来的两碗新米汤,热气被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土腥味。”他说。
“就是土腥味才好闻。”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雨。周嬷嬷坐在厨房门槛上择菜,把豆角两头的筋抽掉掰成一段一段扔进竹篮里。青竹从马房那边跑过来,披着一件蓑衣,手里提着一桶水,经过廊下时朝谢景辞点了个头又跑过去了。
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变了——从噼里啪啦变成哗啦哗啦,雨点比刚才更密了。周嬷嬷擡头看了一眼天,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云厚得很。
沈念靠在竹椅里把脚缩上来盘着坐。黄黄被她的动作挤了一下,不满地哼了一声又把鼻子拱进她小腿和椅面之间的缝隙里。春草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早上起太早了,这会儿雨声一催困劲就上来了。
“你要是困了,厢房有榻。”谢景辞说。
“不困。听雨。”沈念把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在侯府听雨跟在这儿听不一样。侯府的雨打在瓦上声音脆,院子小,四面都是墙,雨声弹回来瓮声瓮气的。你们这儿院子大,雨声是散开的。”
谢景辞端着米汤没喝。他看着院子里的雨——葡萄架、篱笆墙、柿子树、竹林,都被雨连成了一片。天和地的边界模糊了,远一点的东西只剩下轮廓。近处的葡萄叶却格外清楚,每片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扎眼,叶脉纹路都看得分明。
“我小时候下雨天就不去族学了。”沈念说,“祖母说雨大路滑,怕我摔着。其实路不滑,她就是找个由头让我在家待着。她知道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族学?”
“不想。先生讲的那些我都会,坐在那里熬时辰,不如在家躺着。”
“那你每旬考试怎么办?”
“考第一就行了。考第一就没人管我上不上学。”她喝了一口米汤,“我爹说的——成绩好就行,你管她睡不睡觉。”
谢景辞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不会说这种话。”
“你父亲管你管得严?”
“严。从开蒙起,每天什么时辰读书、什么时辰练骑射、什么时辰学规矩,都定好了。误一刻钟加罚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不高,平得像在说今天下了雨,“十岁那年发烧,早上没起来。病好了之后,父亲让我把落下的功课三天之内补上。”
沈念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架葡萄上,雨水正顺着藤蔓往下流,在分叉的地方汇成更大的一滴,挂一会儿才落下去。
“你那三天补完了吗?”
“补完了。每天睡两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病又犯了。多躺了五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现在想起来觉得挺没意思”的表情。
沈念把碗搁在矮几上。瓷底碰到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笃”。雨声把那个声音吃掉了。
“你那个摸鱼搭子,”谢景辞忽然开口,“是怎么个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