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皇帝回宫后的念叨
乾清宫的烛火烧了大半夜,奏折还摞在桌角,一本都没批。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桂花糕是御膳房照着长公主府的点心方子做的,甜度刚好,桂花香味也浓,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大概少的是那个丫头吃桂花糕时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嚼得专心致志,好像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李福全。”
“奴才在。”
“你说,那丫头吃块糕,怎么就能吃出那种……”皇帝顿了一下,找不出合适的词。
李福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接话。“皇上是想说,吃得香?”
“对,吃得香。”皇帝睁开眼,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在碟子里,“朕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她倒好,一块桂花糕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架势。”
李福全没敢接话。他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又闭上了眼睛。今天下午在御花园的事,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
他到的时候,那丫头已经在亭子里坐着了。长公主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石桌,桌上摆着桂花糕和豌豆黄。那丫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白玉兰簪子别着,耳朵上戴了一对樱桃形状的银耳坠,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像别的贵女那样满头珠翠。
长公主先看见他,站起来行了礼。那丫头跟着站起来,动作慢了半拍,但礼数还算周全。她擡起头的时候,皇帝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但耐看。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像在打量一个普通人,不是在仰望一个皇帝。
他当时就想:这丫头胆子不小。
后来他让她坐,她就坐了。没有推辞,没有谦让,一屁股坐下来,还把裙摆理了理。他问她诗会的事,她老老实实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谦虚过头。他说你那首诗朕看了三遍,她“哦”了一声,没有受宠若惊,没有诚惶诚恐,就是“哦”了一声,好像在说“知道了,然后呢”。
他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说“什么都不想做,继续睡觉”。他说那你嫁人了怎么办,她说“找个不让我干活的男人嫁。找不到就不嫁,侯府养我一辈子”。
皇帝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得很大声。不是那种为了表示亲和力而刻意发出的笑声,是真心觉得好笑,觉得这丫头说的话有意思,觉得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他问她:“你就不怕嫁不出去?”
她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又不靠男人活着。侯府的月钱够我吃了。”
他故意吓她:“万一侯府没钱了呢?”
她说:“那我就去街上睡觉,总有人给我扔铜板。”
皇帝想到这里,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李福全看见了。李福全的眉毛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表情。
“李福全。”
“奴才在。”
“你说那丫头,是真的什么都不怕,还是装的?”
李福全想了想。“奴才觉得,那姑娘不是不怕,是没想那么多。她心里装的事少,所以看着轻松。”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心里装的事少。”他叹了口气,“朕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他没再说下去。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皇帝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在御花园里,那丫头走的时候,他从窗口看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长公主给她的那个锦盒。她打开看了一眼,合上,又塞回袖子里,塞的时候还拍了拍袖口,好像在确认不会掉出来。
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但皇帝看见了。他当时想:这丫头倒是知道东西好坏。长公主那支玉簪,是先太后留下来的,她戴了二十年没舍得换。能给那丫头,说明她是真喜欢。
皇帝把桌上的奏折又翻了一本。是户部送上来的,关于今年夏税收成的折子。他看了两行,看不进去,又合上了。
“李福全,朕今天在御花园里,说要给她放一张躺椅。你让人去办了吗?”
“回皇上,已经吩咐下去了。御花园东边那个亭子,靠湖的位置,放一张黄花梨的躺椅,垫子用蜀锦,里面填鹅绒。工部的人说明天就能办好。”
“黄花梨的太硬。换紫檀的。”
“是。奴才明天一早就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