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极限拉扯
腊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京城已经没有人再问“靖王世子和沈五姑娘是什么关系”了。
不是没人好奇,是不需要问了。答案明晃晃地摆在每一次宴会、每一场宫宴、每一个有他俩同时出现的场合里,跟雪地上的脚印一样清晰,瞎子才看不见。
茶馆的说书先生已经把《摸鱼奇缘》从一段说到了第六段,每天下午场场爆满。段子里的谢景辞已经是“月白长衫、冷面柔情”的固定形象,沈念则是“躺椅一出、谁与争锋”的摆烂教主。说到精彩处——比如宫宴偏殿被抓包、比如马球会上弃赛剥橘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茶客们边嗑瓜子边喊“再来一段”。连带着永宁侯府巷口那家点心铺的生意都好了三成,老掌柜精得很,专门推出了一款“摸鱼糕”,用桂花和红豆做馅,上面印个“懒”字,每天不到午时就卖光。
这天下朝,永宁侯沈毅被同僚拉去了茶楼。他平时不爱来这种地方,嫌吵。可今天拉他的是兵部的老同僚,推不掉,只好跟来了。结果一进门,满堂的茶客都在听台上说书先生讲“靖王世子三送定情物”,他坐下听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脸就绿了。
“话说那靖王世子,面冷心热,不声不响从江南请了最好的工匠,给沈五姑娘打了一把遮阳伞。伞面是月白色的绸缎,绣着银线的兰草,伞柄上刻着两个字——”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遮阳’!列位,这哪里是遮阳,分明是遮风挡雨一辈子!”
满堂喝彩。沈毅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旁边的兵部同僚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侯,你家五姑娘跟靖王世子的事,连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你这当爹的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沈毅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们编他们的,我闺女说了,只是摸鱼搭子。”
同僚一脸“你信吗”的表情,没再追问,转头继续听说书。
沈毅也没再说,可他心里清楚得很。摸鱼搭子?摸鱼搭子能送遮阳伞、送枕头、送琉璃茶具?摸鱼搭子能让他闺女那院子里从躺椅到软垫到手腕上的香囊全是同一个人送的?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懒得管——女儿大了,有她自己的主意,他这当爹的插什么手。更何况谢景辞那小子,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认的。满京城打听打听,哪个世家公子能做到这样——不声张不炫耀,就安安静静地对他闺女好,好得全京城都看出来了,他自己还一个字没说。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里,皇帝正歪在炕上看奏折。李福全端了碗参汤进来,见皇帝皱着眉批折子,便没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炕桌上。皇帝却忽然把奏折一合,叹了口气。
“李福全,你说谢家那小子和沈家那懒丫头,到底什么时候才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福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谁,斟酌着答道:“奴才瞧着,怕是还差一把火候。靖王世子送东西都送了大半年了,满京城都传遍了,可听说两人至今还‘摸鱼搭子’相称呢。”
皇帝把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似笑非笑:“朕当年追皇后,也没他这么磨叽。他那不是磨叽,是太小心了——怕把人吓跑了,怕让她不自在,怕坏了现在的好日子。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么让她舒舒服服地躺着上,就差最后一句人话。不过话说回来,沈家那丫头也精得很,明明心里门儿清,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福全笑道:“皇上看人真准。”
“朕看人当然准。”皇帝把碗放下,“传朕口谕——腊月初八宫里煮腊八粥,让永宁侯府五姑娘进宫来喝。就说是‘黄叔叔’请的,不用行礼,不用穿正装,想来睡觉也行。”
李福全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皇帝又补了一句:“把谢家小子也叫上。让他俩坐一块儿。朕就不信了,朕亲自给他们搭台子,他们还能摸鱼摸到明年去。”
长公主府这边,口谕传到的时候长公主正对着镜子试新打的头面。听了李福全亲自来传的话,长公主笑得耳坠子乱晃:“皇兄这是当媒人当上瘾了。行,腊八那天我也去,帮着扇扇风。”
消息传到永宁侯府的时候,沈念正在懒云居里裹着被子喝热茶,琉璃壶里泡的是苏姨娘新晒的桂花龙井,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把整个暖阁熏得又香又暖。春草跑进来传话,说宫里来了口谕——腊八那天皇上请五姑娘进宫喝腊八粥,黄叔叔亲自请的。
沈念捧着琉璃杯的手顿了一下:“黄叔叔?他又想干嘛?”
“李公公说了,不用行礼不用穿正装,想睡觉也行。”春草学得绘声绘色,“还说——靖王世子也去。”
沈念沉默了片刻,把琉璃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去就去呗。腊八粥又不难喝。”
春草看着她家姑娘那副“我无所谓”的表情,再看看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收得比平时紧,杯沿抵在唇边半天没喝,明显是在想事。春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一提世子就装淡定,五姑娘这毛病从秋天到现在就没好过。
第二天上午,周婉宁踩着薄薄的积雪来了。她进门先灌了两杯热茶暖手,然后一屁股坐在沈念旁边,眼睛亮得跟捡了银子似的:“听说皇上要请你去宫里喝腊八粥?还特意把谢景辞也叫上了?”
“传得倒快。”沈念躺在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手里捧着暖炉,姿态和语气都懒到了极致。
“岂止是快,整个京城都炸了!”周婉宁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茶馆里已经在开盘下注了,赌你跟他腊八那天会不会当众把窗户纸捅破。我下了二两银子,赌‘不会’——不是不信你,是了解你。”
沈念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还挺有闲钱。”
“别说这个了。”周婉宁凑近她,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八卦兴奋,“你自己说说,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靖王世子喜欢你——皇上知道,长公主知道,说书先生知道,连点心铺卖糕的都知道。就你一个人还在那装不知道。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念把暖炉换了个手,慢悠悠地说:“我没装。我知道他对我好。”
“那你怎么还不——”
“他还没说最后那句话呢。”沈念打断了周婉宁,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雪不大,“他把什么心意都用做的告诉我了,就剩最后一句话没说。我等他说。他做了那么多,最后这一步,我不能替他走了。”
周婉宁看着她半晌,慢慢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行,你有你的道理。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腊八那天宫里肯定一堆人盯着你俩。皇上亲自搭的台子,你不唱一出好戏也得被看出戏来。”
沈念把暖炉搁在肚子上,仰头看着房顶,片刻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一推窗,整个侯府全白了,雪还在扑簌簌地下,又轻又密,像是老天爷拿筛子筛了一整夜的面粉。沈念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回头跟春草说,今天带那把伞。
春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去柜子里把那把收了一整个秋天的月白色绸伞取了出来。沈念接过伞撑开检查了一圈——绸面完好,银线兰草半点没褪色,伞骨节节扎实,伞柄上“遮阳”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春草纳闷地看了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没忍住问了一句:“五姑娘,今儿下的是雪,这伞是遮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