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娘家客
谢景辞要来拜年。
沈念从早上起来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金铃铛吵醒的,是自己睁开眼的。睁眼之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翻个身继续睡,而是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来了。春草端着热水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她家五姑娘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正坐在妆台前面对着镜子梳头,那架势认真得像是要去参加选秀。
“五姑娘,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念把梳子搁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发髻,皱了皱眉,又拆了重新挽,“春草,你说今天用那支白玉簪还是用昨天那对赤金海棠?”
春草木了几息才答话。她跟了五姑娘这么多年,五姑娘从来都是她从首饰盒里随手抓一支插上就完事,从来不问她“用哪支好”。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相当于懒云居的柿子树上结了橘子——完全不对劲。
“世子又不是第一次来,您以前不都是随便梳个头就去开门吗?”
“那是以前。”沈念对着镜子比了比白玉簪,又比了比赤金花钿,最后选了白玉簪——理由是“今天穿的是月白夹袄,配白玉簪顺色”。她把簪子插好,又站起来拉了拉衣领,又坐回去重新拉了拉袖口,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春草端着水盆站在旁边看着她家姑娘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心里开始替靖王府的门槛打鼓——世子今天要是进这个院子,看见五姑娘这副样子,只怕又要失眠一整夜。
“您到底在紧张什么呀?世子又不是来娶亲的,就是拜个年。”
“谁紧张了?我没紧张。我就是觉得——”沈念坐回妆台前,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第一次以‘在一起了’的身份来侯府拜年。以前是以‘摸鱼搭子’的身份来,今天不一样。”
春草终于懂了。以前谢景辞来懒云居,身份是“沈五姑娘的朋友”——虽然全京城都知道那朋友是什么意思,但毕竟没有过了明路。今天他是以“沈晚意的谢景辞”的身份来拜年,要见老夫人,要见侯爷,要见嫡母柳氏。这不是来串门,这是新女婿上门。
与此同时,侯府正院那头也跟炸了锅似的。永宁侯沈毅从演武场回来,靴子上的雪还没抖干净就站在前厅里问丫鬟“前厅的茶具换了没有”,丫鬟说换了,他又问“点心备了没有”,丫鬟说备了,他又问“是现做的还是隔夜的”。丫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自己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厨娘正在现炸春卷才放心地退了回来。
柳氏在偏厅里看着丈夫这副样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句:“老爷,妾身生了三个孩子,您哪个孩子满月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沈毅梗着脖子说那不一样,他沈毅的女婿将来是靖王,要袭爵的,不能怠慢。柳氏放下茶杯,语气还是那么端庄从容:“老爷,您不如现在去门口等着,反正您站在厅里也是挡着丫鬟们收拾。”
沈景然从翰林院回来得特别早。他平时休沐都要在衙门里多看半天的书,今天一大早就把公文都批完回来了。进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给老夫人请安,是把沈清瑶拉到一边低声问了句:“谢景辞今天来,五妹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沈清瑶憋着笑说大哥你怎么比五妹妹还紧张。沈景然板着脸说他是当大哥的,妹妹被人追了那么久他都没怎么过问,今天得好好看看这个谢景辞到底是不是真靠得住。沈清瑶提醒他说上次腊月二十三你不是已经见过人家了吗。沈景然没接话——上次是宫宴,离得远,不算。今天在侯府,他得近处看看,问几个实在问题。
懒云居里,沈念已经把茶具摆好了。不是平时她自己用的那套琉璃茶具,是过年新换的一套青瓷——谢景辞上次来喝茶时夸过一句“这青瓷不错”,她记下了,昨天特意让春草从柜子里翻出来洗了三遍。她把茶壶端端正正放在茶盘中央,四个茶杯等距排列,旁边的点心碟里码着苏姨娘一大早起来做的桂花糕——不是谢景辞每次带来的那家老字号,是她娘自己做的,用懒云居院子里晒的桂花干。她又往碟子里补充了点糖冬瓜条、芝麻糖和核桃酥,摆得整整齐齐。
春草蹲在旁边看着石桌上这一整套阵仗,终于没忍住把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还是说了出来:“姑娘,您这一套,跟当年老夫人接待宫里来的嬷嬷差不多规格了。”
沈念把一块偏了位置的芝麻糖重新扶正:“过年嘛,本来就该摆得好看点。”她自己说完也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只好承认说今天确实不一样——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头一回来侯府拜年。
巳时整刻,院门被敲响了。
先来的是阿九,抱着满满一怀的礼盒,跑得脑门上全是汗。礼盒一件件往石桌上放——云南的普洱茶、苏州的松子糖、两匹云锦、一盒阿胶,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红签写着敬语。最后阿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递给沈念,压低声音快步说这是世子特意交代的,说不是节礼是给姑娘个人的。
沈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号的紫铜手炉,炉身只有巴掌大,能一只手握住,上面雕的不是竹子也不是兰草,是一丛柿子——圆滚滚的柿子挂在枝头,旁边还刻了一只眯着眼的小猫,猫爪子搭在柿子上,表情和她午睡醒来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她把手炉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问为什么是猫。阿九挠了挠头说世子说姑娘午睡的样子,像只晒太阳的猫,懒得理直气壮,又乖得让人想给盖条毯子。
沈念把手炉攥在手里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心里想的全被春草昨天的话戳中了——她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人家不操心的,连她午睡像猫都琢磨出来了。不过此刻她无暇多想,擡头看阿九,“世子人呢?”
阿九往后一指。谢景辞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银灰鹤氅,手里拎着桂花糕,正微微仰头看着柿子树上的红纸小柿子。沈念走上前不忙着接他手里的桂花糕,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眼底没有青影,气色比前两天好,想来昨晚没有被耗到后半夜。她便按昨晚打好的腹稿先把三个问题依次端出来:汤圆好不好吃,脚炉好不好用,昨晚有没有早睡。
谢景辞一个个答了,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猫形手炉:“这个,好用吗。”
沈念把手炉捧起来晃了晃:“还行。就是猫画得太胖了,我午睡没那么胖。”两个人隔着一院子的冬日晨光对视,谁都没再往下说,可旁边阿九和春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又退了两步。
先去正院见长辈。谢景辞跟着沈念穿过侯府的回廊往正厅走,老夫人、沈毅和柳氏都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谢景辞进去之后行的礼格外规整——不是世子对侯爷的那种官场礼,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问安、拜年、奉节礼,每一步都做得不疾不徐,语气还是他那副惜字如金的风格,但态度却比在任何场合都恭敬。
沈毅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先是照例把“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那套官场话搬出来,谢景辞一句“晚辈不敢”接得又稳又自然。他问了几句朝中的正事,又问户部漕运案子的事,谢景辞一一作答,条理分明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沈毅点了点头,表面从容,心里已经开始在替女儿打分了。
柳氏坐在旁边没有多说话,只是细细地端详着谢景辞的坐姿、用茶的动作、回话时的眼神。她做了二十几年侯夫人,看人从不看身家地位,看的是细节——他用完茶杯之后习惯性地把杯口转向内侧,站起来递礼单时微微屈膝让高度恰好与坐着的长辈持平,沈念打了个哈欠他第一时间就用眼尾的余光扫过去,确认她不碍事才把注意力收回来。柳氏把茶杯放下,转头跟老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夫人听完也仔细又端详了两眼,嘴角一松。
老夫人是最后一个发话的。她没问朝堂没问家世,只问了一句——他家里人都好吧。谢景辞躬身答了,声音不轻不重。老夫人又问了一句——他母妃身体怎么样。他答了,说母妃近来安好,还让他带了话给老夫人拜年。老夫人点了点头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些,然后从手腕上退下一串老蜜蜡的佛珠,递了过去。
“这佛珠老身戴了好些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你当个新年念想。”老夫人把佛珠放在谢景辞手心里,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待我们家晚意。她懒,但不是没心。”
谢景辞双手接过佛珠,认真地说晚辈记下了。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偏过头假装看窗外,正瞥见沈景然站在廊下。沈景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靠着一根廊柱,正不紧不慢地用拇指一下下顶着剑柄的护手。谢景辞走出正厅时正好和他撞了个正脸。沈景然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大哥的威严,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之间的打量。他问靖王世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谢景辞点了头,跟在沈景然后面往偏厅走。沈念想跟上去,沈清瑶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偏厅里沈景然开门见山,说谢景辞是他同朝的同僚,公务上人品能力他都清楚,但今天他问的是私事,问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谢景辞沉默了片刻,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啄柿子的声音。然后他答了:“给她搭一个比懒云居还舒服的窝。让她一辈子都不用为难自己。”
沈景然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了下头,说了一句“我妹妹有旧伤,久坐腰疼”便不再问,转身往外走。谢景辞说他知道,已经找江南的工匠做了软垫和靠枕。沈景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可沈念在偏厅门口探出的半个脑袋看见大哥侧脸的线条比进门时松了几分。
从正院回懒云居的路上,谢景辞走在回廊里忽然停了一步。沈念跟着他停下来走了几步,发现他正转头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