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五月十八
消息传到懒云居的时候，沈念其实根本没睡着。
暖融融的阳光通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上盖着薄薄的羊毛毯，舒服得让人骨头都发懒。可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指尖都捏出了印子，耳朵早就竖得高高的，一直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半个时辰前，府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 丫鬟们走路都带着风，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和笑语声。她已经打发春草去探了三回消息，每回春草刚跑出门，她就会从摇椅上坐起来，扒着院门往花厅的方向望，等春草回来，又赶紧躺回去装睡。
“姑娘！姑娘！成了！真成了！”
春草第四次跑进来，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喘得直不起腰，声音都喊劈了：“侯爷点头了！长公主亲自做的媒！世子爷就站在花厅里，穿得可精神了！”
沈念慢悠悠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打了个毫无灵魂的哈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 “今天风不大”：“哦。”
“哦？！” 春草急得直跺脚，蹲在她旁边晃她的胳膊，“姑娘！这是定亲啊！天大的喜事！全府上下都炸开锅了，您怎么就一个‘哦’啊！”
“有什么好激动的。” 沈念重新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摇椅，摇椅发出熟悉的 “吱呀” 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悬了好几个月的心，在这一刻 “咚” 的一声，稳稳地落了地。攥着桂花糕的手指松了松，糕屑掉在毯子上，她也没察觉。
她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从七年前假山开始，从他第一次红着脸给她送糖渍金橘开始，从他冒着大雨把淋湿的她送回府，自己却冻得发烧开始，从他为了她，亲手建了一整个晚眠院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会等她，会来娶她。
可就算心里早就笃定，真的听到 “成了” 两个字的时候，心口还是像揣了个刚烤好的红薯，热乎乎的暖意一点点漫开，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春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戳了戳她的胳膊：“您就一点都不开心啊？我刚才看见二姑娘都高兴得跳起来了！”
“开心啊。” 沈念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下面传出来，“开心得想再睡一觉。”
嘴上这么说，可摇椅晃得比刚才快了不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起的毛球，抠了一个又一个，连平时最宝贝的毯子被勾出了线都没在意。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念又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花厅的方向，耳朵尖悄悄红透了，像沾了胭脂。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踢了踢春草的脚，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 真的来了？”
“谁呀？” 春草故意拖长了声音逗她，歪着头看她，“二姑娘？还是大嫂？”
“你说谁。” 沈念白了她一眼，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粉色，伸手推了她一下，“不说拉倒，我自己去看。” 说着就要从摇椅上坐起来。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 春草赶紧按住她，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来了！世子爷亲自来的！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白玉簪束着，清清爽爽的，比画里的仙官还好看！刚才跟侯爷说话的时候，可认真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偷偷听了一耳朵，他说以后所有的规矩都不用你守，所有的麻烦都他扛！”
沈念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赶紧把脸埋进软乎乎的软垫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藏不住的甜：“那就好。”
埋在软垫里的这一刻，无数个细碎的瞬间忽然涌进脑海。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睡着了，醒来身上多了一件带着墨香的外袍，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书，替她挡了一下午的太阳，连她流口水在他袍子上都没说。
她想起去年及笄礼前，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宫里赏的绣鞋硬，站半个时辰脚就疼，没过三天，他就送来了那双垫了三层鹅绒的软底鞋，鞋里子还绣着小小的 “念” 字。
她想起晚眠院的图纸，他改了五版，连她随口提过一句 “想吃自己种的小萝卜”，都特意在东南角辟了两亩菜园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她的所有喜好，所有随口说过的话，都刻进了骨子里。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暖融融的。沈念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在心里偷偷说：谢景辞，我也等了你好久。
花厅里，正事正说到关键处。
长公主把怀里的胖橘往旁边的软垫上一放，胖橘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继续睡。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聘礼单子，递到沈毅面前：“侯爷，这是聘礼单子，你过目。东西都备齐了，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再添。”
沈毅双手接过来，展开一看，手不由得微微发抖。
前面的金玉首饰、锦缎布料、房产田庄，已经丰厚得超出了他的预期。可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 上面单独用红笔圈出了一类，标题赫然写着：晚意专属摆烂物资，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样：
便携胡床五把（分室内、室外、树荫下专用）、鹅绒软垫二十个（含坐垫、靠垫、颈垫、脚垫）、定制遮阳伞三把（月白、天青、鹅黄各一，终身保修）、自动续水紫砂壶两把、懒人看书架一个、江南明月楼点心终身供应、四季养生茶专人每日配送、靖王府所有规矩对沈晚意永久无效……
“这……” 沈毅擡起头，看着站在林氏身后的谢景辞，表情复杂得很。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聘礼单子，送金送银送房产的都有，送胡床软垫、终身点心的，还是头一回见。
“晚意喜欢这些。” 谢景辞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又坚定，“这些都是她平时用得上的。写在聘礼单子里，不是作秀，是我对她的承诺。只要她开心，只要她想要，只要我有，我都给她。我娶她，不是让她来靖王府守规矩、做苦工的，是让她来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