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阁奇谈(六)】
翌日破晓,天光未透,徐辉耀已率一队精锐兵士驰至陈府。
马蹄踏碎晨霜,肃杀之气惊飞檐下宿鸟。陈府朱门紧闭,兵士已如铁箍般将宅邸围得水泄不通。徐辉耀翻身下马,腰间辽王玉佩在曦光中泛着凛冽清辉。
门房战战兢兢地开门,徐辉耀步履生风,踏入前庭,目光如电,扫过惊惶聚来的陈府众人。
“辽王殿下驾到——”兵士朗声通传。
陈夫人鬓发散乱,仓促间只披了件锦缎斗篷,口中犹自抱怨着何人清晨搅扰。她擡眼望向庭中负手而立的身影,目光先是被那身凛冽气势所慑,待看清来者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这、这不是昨日随那捉鬼师一同前来的布衣少年吗?!
昨日他一身寻常衣袍,神色淡然,虽气度不凡,她也只当是那大师的随从或弟子,未曾多想。可此刻,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绒大氅,晨光中眉目凛然如刀裁,通身尽是皇家威仪,与昨日那低调模样判若两人。
陈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下意识地揪紧衣襟,脑中一片轰鸣,冷汗倏地浸透中衣。
她腿脚发软,强撑着才未瘫倒在地,喉咙发紧,强扯出一抹笑:“不知殿下清晨驾临,所为何事?”
徐辉耀擡手止住虚礼,开门见山:“陈郗何在?”
陈夫人脸色骤变:“我儿尚在安寝,殿下若有要事……”
“带出来。”徐辉耀打断她,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入木,“太阁诡案已破,陈郗涉重嫌,本王需立即提审。”
“什么?!”陈夫人如遭雷击,随即尖声嘶叫起来,“不可能!我儿是清白读书人,怎会涉什么诡案!殿下这是诬陷!我要上京告御状!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她状若疯癫地扑上前,被兵士拦住后竟滚倒在地,涕泪横流,污言不绝。
徐辉耀抱臂而立,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待她声嘶力竭,方懒懒挑眉:“随你。不如这样吧——本王与你各写一道奏疏,看咱们的陛下,信谁的。”
陈夫人万没料到他这般反应,登时噎住,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此时,两名兵士押着一人自回廊转出。
正是陈郗。
与母亲的癫狂截然不同,陈郗异常平静。苍白的脸上无波无澜,双唇却红得刺目,整个人笼在一层阴冷漠然的气息里,仿佛周遭纷扰皆与他无关。
徐辉耀昨日未细看,此刻方将他端详清楚——眉眼算得上端正,却因那份死水般的沉寂而显得诡异。那双眼空荡荡的,映不出半点天光。
“你父亲在何处?为何杀害小晴?帮凶小雅的尸体现又在哪儿?”徐辉耀接连三问,字字如刃。
陈郗竟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干涩:“证据呢?我大羲最重士子,我乃帝师之子、且有功名在身。纵是皇子,无凭无据,岂能如此诘问?”
话中带刺,暗指徐辉耀这“落魄王爷”无权拿他。
徐辉耀眸光微冷,却不接这话茬,只淡淡道:“不劳费心。本王奉旨,执掌诡案调查司,若无实证,自不会兴师动众。”
此时,一名兵士疾步近前,附耳低语数句。
徐辉耀颔首,转向陈郗:“你母亲娘家的染坊掌柜已在门外。为免同谋之罪,他已将你深夜定制玄黑棉布的事全盘托出。”
陈郗面色微僵。
徐辉耀不给他喘息之机,接着道:“昨夜本王已派人快马赶往州府,彻查所有为官宦子弟制衣的工坊。有一家掌柜指认,你曾购尽他铺中的天蚕丝,因价昂量巨,他记忆犹新。”他上前一步,“这家的天蚕丝较别家更粗韧,与太阁栏杆刮痕完全吻合。这位掌柜,此刻也在门外候着。”
他顿了顿,见陈郗唇色褪尽,又补一句:“小晴所着嫁衣的来历,本王也已派人四出查访。州府、沿途大城、乃至京城,纵耗再多人力,必究其源头。本王不怕麻烦——”他直视陈郗骤然收缩的瞳孔,悠悠一笑,“所以陈公子,你有麻烦了。”
陈郗那张苍白面皮此刻惨白如纸,颊肉不受控地轻颤,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惊骇。他不明白,为何一日之间,所有机关算尽皆被洞穿?
惊惶中,他忽生一丝侥幸——父亲的尸身已转移,密室已清理,只要找不到……
“陈公子是否在想,”徐辉耀挑挑眉,切断他的思绪,“只要寻不着你父亲的尸身,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郗猛然擡眼。
徐辉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缓声道:“昨日你父亲的尸身还在你房内柜后的密室内吧?你昨夜仓促转移尸首,能藏于何处?陈府虽大,但若藏于屋内,血腥气还是难以尽除;若埋于园中,新土痕迹便一目了然。”他眸光渐锐,“唯有府中那方池塘——水深可掩埋,淤泥能盖痕,且平日少人靠近,是最稳妥的藏尸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