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琴(六)】
“什么?!”
独孤凛当即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纪无忧看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你……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纪无忧莫非是神仙下凡不成?方才那一番抽丝剥茧的推断已经丝丝入扣,精彩得令人拍案叫绝,如今竟连凶手的身份都已了然于胸?
纪无忧似是走累了,走到河边一处石凳前坐下。河风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郑府的人也罢,大理寺的人也罢,唯一没有搜过的地方,是哪里?”
独孤凛跟着在她身旁坐下,这些日子他已渐渐习惯了纪无忧这种引导式的提问方式,甚至觉得有些“上道”了。他凝神细思,突然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啪!”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手掌又麻又疼,龇牙咧嘴地脱口而出:
“郑府?!凶手……凶手竟然是郑府的人?!”
纪无忧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之前忘了告诉二位。昨夜我建议裴大人再行搜捕时,他说其实已经想到了‘柳明子’可能是个假名,否则断然没有凭空蒸发的道理。所以大理寺昨夜的搜捕必然会换个方向,可结果却仍一无所获。”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独孤凛紧紧盯着纪无忧。
裴舟对纪无忧的态度实在古怪,根本不像是初次见面该有的样子。
试想,纪无忧一个北地小县的普通女子,诡案调查司一个小小的顾问,初次与正三品大理寺卿见面,所提的建议竟会被全盘采纳?而且裴舟似乎格外在意她的看法……
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徐辉耀哈哈一笑,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他走到纪无忧另一侧坐下,动作随意自然,笑容明朗如春阳:
“原来如此!昨夜夜审戚牧聪时,我见裴大人突然派兵带着郑府一众仆役离开,当时还觉得疑惑。现在想来,应该是去认人了——若凶手在外,这么多双眼睛挨家挨户去认,绝难逃脱。”
纪无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河面粼粼波光: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在郑府里,而且范围不难缩小——因为他不会是侍卫,也不会是普通下人。”
她顿了顿,接着道:“一品大员的府邸,侍卫白日里离不了岗,深夜换岗也必须在指定房舍歇息,想要私自行动,几乎没可能。至于下人……郑府小厮数量远少于婢女,如此一来,小厮之间必定十分相熟,甚至情同手足。想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与郑敏儿接触,难如登天。即便化妆易容,也要冒着被识破的巨大风险。”
独孤凛听得一愣一愣。
徐辉耀的笑容却由温润渐渐转为温柔,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再也掩藏不住。
纪无忧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字字如钉:“如此一来,郑府中可疑的男子,便只剩一个。”
徐辉耀接上她的话,语气笃定而沉稳:“郑不世。他就是凶手。”
“怎么可能?!”
独孤凛猛地站起来,满脸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大字,声音几乎变了调:
“郑不世虽不是郑德亲生,但总归是郑敏儿的义兄啊!最关键的是——郑敏儿和韩氏会不认识他?!”
“郑不世半年前才被郑德认为义子。”
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徐辉耀身子一颤,独孤凛更是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河里。
裴舟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人身后不远处,一队侍卫身着便服,静立其后。他显然已听了许久,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寒冬的深潭。
“……我记得不久前好像说过,”独孤凛好不容易站稳,气急败坏地转过身,“烦劳裴阎……裴大人像个人一样出现!还是说,像鬼一样毫无声息地突然现身,是你的特殊爱好?”
裴舟依旧不理他,目光直直落在纪无忧身上,声音又快又冷:“方才忠义侯饮了些醒神汤药,神志恢复了些,道出了他常去的赌坊名称。我带人前来查探,不想尔等也在附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更不想,你竟已发现了凶手是何人。”
“惭愧,惭愧。”纪无忧站起身,微微欠身,满脸谦逊,“碰巧而已。”
裴舟盯着她看了良久,目光深沉得令人不安。随后突然移开视线,望向河面,声音依旧冰冷,语速却放缓了些:
“尔等不在京中,不知细情也是正常。郑不世,原名曹不世,被郑德认为义子尚不满半年。他原只是个进京赶考的普通士子,文章博得满堂彩,一举高中后,得主考官郑德大加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