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灵(一)】
永州,永安城,立冬。
大雪纷飞,漫天的雪花肆意飘落,畅快飞舞,洋洋洒洒地覆盖了整座城池。屋顶、街巷、枯枝,皆披上一层素白,天地间一片苍茫。
徐辉耀坐在马上,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寒气从衣领袖口钻进来,饶是他内力不弱,也被这北地的严寒冻得够呛。他望着前方朦胧的城门,思绪却飘回了数月前。
从黄沙镇回来后不久,他便接到圣旨。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天子的反应较之前几次全然不同,竟龙颜大悦,专门派宫里的太监前来表彰。那太监满面堆笑,漂亮话说了一箩筐,又不住地询问详细的案情经过,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徐辉耀自觉那神秘组织行事诡异,线索又少,加上自己被朝廷厌憎,不便多言,于是干脆隐去组织一事,依然只说是马匪作乱。如此应对,直到漫山红叶变黄又飘零,候鸟由北飞向南,那太监才启程返回京城。
一反常态地得了奖赏,徐辉耀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似乎有一种汹涌且未知的暗流,隐藏在天子的龙颜大悦中,也隐藏在太监喜乐的道贺声里。
临近除夕时,独孤凛回府祭拜先祖,纪无忧也出门游历去了。徐辉耀本想好好歇息几日,谁知永州又出了盗匪,他只得带着老王三人前往抓捕,折腾了几天才将人缉拿归案。
思绪回到现在。
徐辉耀筋疲力尽地骑在马上,老王三人跟在后面有序行进,也是面露疲惫之色。路过街边食肆时,看着一旁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香气扑鼻的豆浆,几人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殿下,要不……”老王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一阵喧闹的鞭炮声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由远及近。与之共同出现的,还有一队衣着华丽的队伍。开路的开路,吹锣的吹锣,打鼓的打鼓,举幡的举幡,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待走到徐辉耀马前,那队伍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众口一词地高呼出声:“高员外迎辽王殿下进永州!”
徐辉耀按了按眉心,心中无奈:“……”
他向来不喜排场,更厌恶这种夸张扰民的举动。永安城的百姓本就因大雪困顿,这一闹腾,不知又要耽误多少人的生计。
那领头的男子见无人应答,也不尴尬,只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声音洪亮地又喊了一遍:“高员外迎辽王殿下进府一叙!”
“员外客气了。”徐辉耀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疏离,“诸位不要耽误了人家的买卖,都散去了吧。”
“殿下,”那领头的男子面露为难,反应却很快,像是早有准备,“员外久闻诡案调查司大名,盛情邀请,还说小的们若是请不回您,也别想回府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日调查司的纪顾问也在府上,就算不看在员外的面上,也看在纪顾问的面子上……”
徐辉耀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数月不见,那份刻意压制的思念顷刻间翻涌上来,混杂着满满的喜悦。他想不动声色,结果还是点头如捣蒜:“如此也好。”
领头的男子噎了一大下,显然没料到辽王态度转变得这么快,险些连让路都忘了:“……是、是!殿下这边请!”
永安城北聚集着众多官宦富户,朱门绣户,鳞次栉比。高府虽不张扬,却占地颇广,门庭庄重。
徐辉耀到了高府门前,已有一人带着丫鬟小厮翘首以盼。
那人肤白瘦弱,面若桃李,眼尾细长,说起话来细声细语,彬彬有礼:“小人高府门客齐志远,恭迎辽王殿下驾临高府,老爷已在正厅恭候多时。”
徐辉耀淡淡一笑,言简意赅:“有劳了。”
方才在路上拦驾、引他来此的男子牵过徐辉耀的马,露出讨好的笑容:“辽王殿下,小人名叫李思德,是高府管家。”话音未落,他已将马匹递给一旁沉默伫立的另一人,介绍道:“这是高府的马夫,卫澹。”
那叫卫澹的马夫生得高大健壮,面容刚毅,只沉默地行了一礼,便牵着马退到一旁。
徐辉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多谢。”
齐志远引着徐辉耀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进到正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一个身材高大、须发尽白的老者阔步走上前来,冲徐辉耀恭敬地一拘礼,声如洪钟:“草民高桥,拜见辽王殿下。”
徐辉耀心中暗暗惊讶。他本以为高桥这等富甲一方的人物就算不穿金戴银,也必定是绫罗绸缎,哪知眼前的老者却仅着一身素色棉袍,质朴无华。再观他言谈举止,处处透着儒雅,像个重视礼节的教书先生,哪里有半点大户地主张扬傲慢的样子。
这样一看,那些传播甚广的美谈——接济穷人、开仓放粮——似乎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