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灵(五)】
“四……四人合谋。”彭一伟呆立原地,重复着这句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永州发生过命案,但如此多人精密协作、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困惑涌上心头。高桥为人就算称不上十全十美,至少也是众口称道的仁善君子。彭一伟从未听说过他与何人结下过深仇大恨,更别提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家。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高桥最亲近的妻子、忠心耿耿的管家、信赖有加的门客,还有沉默寡言的马夫,会联合起来置他于死地。
“这几个人可真是用心良苦。”彭一伟鼻孔喷气,“竟然还煞费苦心地搞出了‘鹿灵’这么一出戏。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这么说来,那晚高桥看见的‘鹿灵’,也是镜子的把戏?”
纪无忧不置可否,神色平静:“知府大人所言甚是。只是‘鹿灵’出现的那晚,镜子换了个方向罢了。”她简单比划了一下,“东厢房与西厢房的回廊上各站一人,擡起镜子。那所谓的‘鹿’从拱门处向前走,雾气朦胧之下,高桥又泡得昏昏欲睡,视线模糊,自然便会以为那鹿是迎面向自己走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大惊失色之下,他一时僵住,动弹不得。待他回过神,又是起身又是穿衣,这段时间已足够廊上的人将镜子撤下藏好。等他上前查看雪地时,自然发现不了任何脚印。”
徐辉耀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当时确实有一头‘鹿’的影子?”
纪无忧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这却是不好定论。或许养马的卫澹真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头鹿,目的达成后便处理掉了;或许他弄不来真鹿,就用一头小马驹,再装上角饰来代替……都有可能。”
——
高府正堂,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卫澹、李思德、齐致远、郭氏四人被老王三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彭一伟坐回主位,发现手边没有惊堂木可拍,顺手抄起桌上的砚台,“啪”地一声重重扣在案几上:“证据确凿,尔等还有何话可说!识相的,赶紧在供状上画押认罪,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否则,大刑一上,皮开肉绽,可没有后悔药吃!”
“官老爷不必费事。”卫澹冷哼一声,黝黑的面庞上毫无惧色,“全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锻造的石灰石,是我熬制的马胶,也是我搞来的鹿,与他人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
“放屁!”彭一伟大怒,一拍桌子,“你这杀人的混账东西,在本官面前居然还敢讲这狗屁绿林义气!就算是你准备的凶器,可你一个人能布完这么个天衣无缝的局吗?你一个人能同时擡起镜子的两头?还是能在镜子擡起的同时,自己在回廊上走出一串人影?”
卫澹脸色一变,抿紧了嘴唇,没再言语。
李思德却突然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倒是没想到,素来以‘昏聩’著称的知府大人,竟然这么快就看穿了我等苦心孤诣才完成的精妙手法。”他抿了抿嘴,满脸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知道了,您这怕是鹦鹉学舌,学的是诡案调查司的舌吧?”
彭一伟暴跳如雷,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破口大骂道:“你说什么?!当堂辱骂朝廷命官,已经是死罪!来人,给我把这狂徒拖出去……”
他话没说完,跪在李思德旁边的齐致远已是放声大笑,笑声悲怆而激昂:“老话说得半点不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了,你果然还是这副德行——无能至极,滥杀成性,不配为官!罢了,反正已杀了那天杀的老东西,此时赴死,已然无憾!”
彭一伟气得浑身发抖,扶着椅子扶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差点滑到桌子下面去。
他指着堂下众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也咽不下去,呼也呼不出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徐辉耀坐在一旁静静听完,眉心微蹙,清润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堂中响起:“这么说来,你们是承认了合谋杀人。然而,如此坦然认罪,甚至急于揽责,却不求饶恕,不大合乎常理。”他目光如炬,扫过四人,“听你们话中之意,反像是在……控诉冤情?”
“控诉个屁!”彭一伟这会儿已缓过来些,闻言立刻骂道,“杀了人的凶徒反而有冤情?那被你们残忍杀害的高员外呢?他的冤情向谁诉去?”
“高桥该死。”齐致远的笑容很大,也很平静,平静之下却翻滚着滔天的恨意,“辽王殿下执掌诡案调查司,破获北境诸多诡案,为民除害,我等闻之敬佩不已。”他看向徐辉耀,目光诚挚,“请辽王殿下明察,我们确实有冤。二十年了,我们的冤,知府大人一直没能解,也解不了。人活一口气,我等只好自己动手解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郭氏,语气转为恳切:“不过,这一切却与夫人无关。放了她吧。”
纪无忧眼神慢慢地、仔细地扫过堂下四人,从他们决绝的神情,紧握的拳头,到眼中深藏的痛楚。
随即,她微笑着看向怒不可遏的彭一伟,语气平和地提议:“知府大人,我看夫人身子确实单薄,不如搬把凳子给她坐着吧。这故事听起来……怕是不短。横竖他们也跑不了,夫人身体弱,何必一直跪着呢?若真在堂上出了什么事,传了出去,对大人声誉也不好。”
彭一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纪无忧:“纪顾问,你还真信这些混账的鬼话?!本官没给他们上枷锁镣铐,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们口出狂言,辱骂本官,满嘴胡话……”
“知府大人,”纪无忧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声音清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高员外‘鹿灵索命’惨死,已是一桩奇谈。若在审案过程中,再有嫌犯当堂出事,传了出去,只怕流言蜚语更甚。相反,若大人展现仁德,给予体恤,无论案情如何,都只会是一段美谈。”
彭一伟气息一滞,瞪着纪无忧看了半晌,终究挥了挥手,没好气地对衙役道:“……搬把凳子来!”
一直垂首沉默的郭氏终于擡起眼睛,正与纪无忧平静而了然的目光相撞。
她在衙役的搀扶下起身,缓缓坐上搬来的木凳。
然而,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那木凳的一条腿应声而裂,凳子向一侧倾倒!
卫澹、李思德、齐致远反应极快,三人齐齐惊呼,不顾被衙役按着,奋力挣扎,欲扑上前接住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