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鹿灵(七)】 (1/2)

【鹿灵(七)】

翌日深夜,万籁俱寂。

整个高府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白日里人仰马翻的喧嚣仿佛从未发生过,只剩下冬夜的寒风穿廊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高桥与郭氏的卧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

一女子正对着一面朦胧的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如云的乌发,又取了胭脂水粉,仔细地往脸上涂抹。镜中映出一张美丽近妖的面庞,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娇艳欲滴的嘴唇红得似要沁出血来。

女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边将一支精致的金簪缓缓插入挽好的发髻,边用极轻极柔的嗓音,哼起一首曲调怪异的摇篮曲:

“夜深了,快快睡,娘的宝贝……”

那歌声婉转,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与这寂静的夜格格不入。

“夫人好雅兴。歌唱得也别有一番韵味。”一记清澈动听的女声突然在房中响起,与此同时,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女子手中动作顿了顿,却并没有回头,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柔媚:“顾问大人好功夫。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虽说我现在是待罪之身,但顾问不打招呼就这般闯入我房中,到底是您失礼在先呢。”

“夫人伶牙俐齿,在下佩服。”纪无忧从窗边的暗影中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抱着胳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前日匆匆一瞥,已觉夫人容貌不俗,此刻在灯下细看,更觉夫人美貌惊人,堪称绝色。”她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落在女子身上,“有这等容貌,再加上如此机敏的口才,也难怪卫澹三人对夫人死心塌地,心甘情愿被夫人当作提线木偶,利用得……彻彻底底。”

“哦?”女子放下手中的梳子,柳叶般的细眉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此话怎讲?明明是我瞧着他们身世可怜,又蒙受冤屈,心生不忍,才愿意助他们替天行道,一雪前耻。怎的反倒成了我利用他们?顾问大人这话,好生伤人心呢。”

纪无忧微微一笑,随手拖过旁边一张圆凳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院中赏月:“对于卫澹三人而言,那段过往是何等隐秘与耻辱,杀人之心又是何等决绝。若不是对你抱有极深的信任,他们怎可能将这一切和盘托出?难道就不怕你转头告知他人,让他们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镜中女子的眼睛,“因此,只有一个解释——他们自以为十分了解你,也确信你与他们站在同一边。说得通俗些,你们四人,早就是旧相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相识于十四年前的鹿园里。”

“继续。”女子依旧背对着她,端坐镜前,一动不动,唯有唇角始终维持着那抹完美的、弧度不变的微笑。

纪无忧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十四年前,那姓乔的养鹿人乔山冒充高桥之名,对年幼的卫澹、齐致远、李思德三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而你,当时也在那座鹿园里,并且,目睹了全过程。”她观察着女子微微僵硬的肩线,“很快,年岁相仿的你们便熟络起来,甚至结下了‘情谊’——当然,这只是卫澹三人一厢情愿的‘情谊’罢了。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一盘以杀戮和复仇为终局的棋。”

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几分探究的意味:“对了,你那个时候多大?十三?还是十四?我从前颇为认同孟子的‘性本善’之说。但如今,见识了你,倒是觉得荀子的‘性本恶’论,似乎也颇有道理了。”

“看来,纪顾问的立场不大坚定呢。”女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笑容未变,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冰冷,空洞,毫无生气,令人毛骨悚然,“能让您这般聪慧通透的人物产生动摇,实在是……我的荣幸。”

昏黄的烛火下,纪无忧平静地迎上那双可怖的眼睛,继续剖析:“你明明知道当年犯下罪行的并非高桥,而是乔山,却选择对卫澹三人隐瞒真相。因为你必须让他们心中怀着对‘高桥’滔天的恨意,以此为燃料,驱使他们有朝一日替你杀了真正的高桥。”

她顿了顿,“原因自然是你恨高桥入骨。但你当时只是个孩子,是如何与高桥这样富甲一方、地位悬殊的员外产生交集的?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是与你的父母一辈有关。”

纪无忧的目光变得锐利:“怀揣这条线索,我便走访了当年鹿园周遭的老住户,询问他们高桥与鹿园中人的恩怨旧事。你猜结果如何?”

女子破天荒地没有接口,只是静静地坐着,唇边的笑意却似乎更深了些。

纪无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高桥当年的那位红颜知己郭氏,是你的母亲。同时,她也是鹿园养鹿人乔山的妻子。”

“于是我便继续追问,郭氏与乔山,是否育有女儿。然而众人众口一词,都说当年乔山与郭氏膝下,只有一子,名叫乔怀仁。”

“据说,乔怀仁自小便性格孤僻怪异,他的行为举止,甚至眼神笑容,都让身为母亲的郭氏感到不安与恐惧。但这或许还不足以让她毅然决然地逃离。”纪无忧直视着女子,“我想,她应当是发现了丈夫乔山对园中那些年幼男童所行的罪恶勾当,再也无法忍受与这样的恶魔同床共枕,也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于是,她选择了逃离。”

“而乔山受雇于高桥。高桥早已对美丽温婉的郭氏倾心,见她逃离魔窟,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她,并竭尽全力保护她,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作为孩子的乔怀仁定然极度渴望母亲的关爱与温暖。但他看到的,却是母亲不仅畏惧他、疏远他,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份被至亲‘抛弃’的痛苦与嫉妒,如同毒液一般,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幼小的心灵,最终让他的心理扭曲到了极致——他想要杀了夺走母亲的高桥,也想一并杀了那个变态恋童的父亲,或许……还有那个从未真正爱过他的母亲。”

“不久之后,鹿园里的鹿突然染上了会传染人的疫病。”纪无忧顿了顿,“我特意去州府查证过当年的卷宗记录。那场疫病,包括高府在内,一共死了二十二人,多是体弱的女子或老人。由此不难推测,后来‘暴病而亡’的郭氏,极有可能也是因为染上了这疫病。”

“乔怀仁或许本想让父亲乔山一并染病而死,但乔山身为成年男子,身体强健,并未有明显症状。正巧赶上高桥担心疫病扩散,决定忍痛杀鹿掩埋,命人将鹿运走。乔山激烈阻拦,与高桥派来的人对峙。而躲在暗处的乔怀仁,或许是觉得时机已到,或许是失去了耐心,干脆在深夜里,一把火点燃了整个鹿园。”

纪无忧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大火将乔山烧成焦炭,乔怀仁则自此失去了踪影,仿佛人间蒸发。直到十四年后,他重新出现在了醉仙楼,以一支惊鸿舞,用他母亲的姓氏、酷似母亲的绝色容貌,让对旧情念念不忘的高桥一见倾心,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将他娶回了府中。”

她轻轻叹息,带着一丝怜悯与彻骨的寒意:“可惜的是,高桥至死都不知道,他倾心并郑重娶回的,并非什么身世可怜、柔美娇弱的薄命红颜,而是一个连亲生父母都能无情设计杀害、更要杀死他并毁掉他一生清誉的……恶魔。”

纪无忧一句一句,慢慢悠悠地说完了这漫长的推理,目光始终平静地锁在面前“女子”的双眼上,最后,清晰地吐出结论:

“你,就是当年的乔怀仁。”

话音落下,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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