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柳色青(一)】 (1/3)

【柳色青(一)】

锦煜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暖。

北境的冰雪日渐消融,而南疆早已是杨柳堆烟,翠色连天,各色花蕊在暖风中肆意绽放,将城郭乡野点缀得生机盎然。

农历三月十一,柳州,柳江城。

“三百五十贯,这已是底价,再压不得了!”

一个中年胖子摇着把破旧的蒲扇,朝着肉乎乎的脸颊猛扇,两撇稀疏的小胡子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

他愁眉苦脸,对着面前头戴斗笠的女子大吐苦水,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这位娘子,您瞧瞧这地段!离最繁华的花街就几步路,人来人往,做生意再好不过!这价钱,您满柳州城打听去,再找不出第二家!”

女子悠然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一顶不大不小的竹编斗笠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她气定神闲,开口时声音说不出的清冷悠哉:“我说这位大哥啊,您这宅子,地段是不错,可您瞧瞧——”

她擡手指了指斑驳的墙面和有些歪斜的门框,“老旧不堪,怕是有几十年没修缮了吧?与左右街坊又挨得这般近,夏日里想必又潮又闷,蚊虫定是少不了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一个妇道人家,全靠着阵亡丈夫那点微薄的抚恤金过活,日子本就紧巴。您这宅子,我买下来还得里外修葺,添置家具……哪一样不要钱?您一件像样的家具都不留,我这是要掏空家底啊……”

说着说着,那慵懒与语重心长,眼看着就要化作泫然欲泣的悲切。

中年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近来西域战事吃紧,朝廷确有明令,任何人不得为难战死兵士的家中妇孺,违者重罚。这女人若真闹将起来,跑去衙门告上一状,自己恐怕得不偿失。

他权衡利弊,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搓着手道:“唉,娘子也是不易……那您说,多少合适?”

女子右手仍作势抹着眼角,左手却利落地竖起三根纤长的手指,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抽噎:“三百贯。再多,我真是拿不出了。”

中年胖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看女子“悲戚”的模样,又想想可能的官司,最终把心一横,脚一跺:“行!三百贯就三百贯!就当交个朋友!这价钱,您真找不着第二处这样的房子了!”

“成交。”女子擡起脸,方才那副悲悲戚戚、我见犹怜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得体的笑容,变脸之快令那胖子瞠目结舌,挠着头直发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两个时辰后,女子泼出了清洗抹布的最后一盆脏水,掸净了鸡毛掸子上的最后一点浮灰。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院,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栋宅子坐北朝南,位置极佳。北面紧邻着柳江城最繁华喧嚣的花街,白日人声鼎沸,夜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南面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独立庭院,闹中取静,墙边土壤黝黑肥沃,很适合开辟成一个小花园,或者种些时令菜蔬。

宅子本身是座两层木楼,虽有些年头,但梁柱用的是上好的杉木,结构依然结实。

在这素有“南疆第一城”之称的柳江城,能以三百贯的价格觅得这样一处既能安身立命、又可兼顾营生的栖身之所,运气可谓不错。

当日天色近黄昏时,一辆老旧的马车吱吱呀呀地拉来了一些简单的家具。

女子挽起袖子,开始将车上的对象一样样卸下、搬进屋里。动作麻利,步履轻盈,全然不似寻常弱质女流。

马车夫接过车钱,目瞪口呆地看着,想插手帮忙,竟硬是找不到空隙。待到看见女子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凿子和锤子,利落地站上高凳,叮叮咣咣几下,便将一块写着“无忧糖水铺”五个清秀大字的木质匾额稳稳挂上门楣时,嘴巴更是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后日开业,欢迎光临。”女子从凳子上轻盈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马车夫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驾着马车离开。

凭着走街串巷的工作之便,马车夫逢人便说花街尾新搬来个顶漂亮的娘子,要开糖水铺子。

开业当日,抱着对这力大无穷、身手矫健的美人的好奇,不少邻里都聚集在了“无忧糖水铺”门前。

“来来来!今日小店初次开张,承蒙诸位街坊热心捧场!所有糖水,一律半价特卖!不好喝,不要钱!”

女子换上了一身浅绿色的粗布衣裙,同色的布条将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袖子高高挽至手肘。

她手中拿着一面小铜锣,敲得铛铛作响,声音清脆悦耳。笑容灿烂明亮,顾盼生辉。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难掩其天姿国色,宛如一颗蒙尘的明珠,骤然擦亮,光华夺目。

那些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随便看看的市井青年们,见状不由自主地排起了队。就连领着孩子路过的大婶大娘们也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低声赞叹:“哎哟,几辈子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女娃儿。”

如此一来,“无忧糖水铺”的生意竟出乎意料地火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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