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六)】
在裴舟大理寺卿玉牌的威压下,纪无忧终于如愿吃上了柳州城最负盛名的红烧狮子头。寻花楼的厨房被迫重新升起了灶火,袅袅炊烟在这座被血腥与恐慌笼罩的楼宇中显得格外突兀。
雅间内,纪无忧将浓油赤酱的狮子头汤汁精心浇在雪白的米饭上,又用银筷夹下一大块酥烂入味的肉块铺于其上,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脸上浮现出满足的惬意,仿佛此刻置身桃源,而非凶案现场。
她正欲品尝第二口,擡眼见裴舟端坐对面,面前的佳肴丝毫未动,只凝神望着虚空,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
“裴大人不尝一口?凉了便失了风味。”她轻声问道。
“楼下大厅又闹起来了。”裴舟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声音冷淡如常,“案子一日不破,人心一日难安。只怕真有人铤而走险,上京告御状。”
他并非畏惧责罚,而是忧心一旦此事惊动天子,深查下去,纪无忧的存在恐难遮掩。
想到这里,他再无胃口,霍然起身,推开门,沉声吩咐手下找柳娘出面安抚躁动的宾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名守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语不成句:“大、大人!不好了!柳娘她……她死了!”
裴舟身形猛地一滞,素来淡漠如冰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纪无忧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筷,闲适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沉静的肃然。
柳娘的房间位于寻花楼二层,独占宽敞向阳的位置。
身为寻花楼的老板娘,她的房间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沉光泽,多宝格里陈列着各色珍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书画,金丝楠木的屏风上绣着繁复的牡丹,就连脚下的地毯也织着金线。整个房间金碧辉煌,琳琅满目,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当然,这一切的奢靡,都在触目惊心的死亡面前失去了颜色。
房间中央,一张以整块金色琉璃制成的宽大茶台边,柳娘俯身趴伏着,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茶台上铺满了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甚至夹杂着些许凝结的血块,触目惊心。
柳娘的后脑勺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狰狞可怖,边缘极不规则,显然是遭钝器反复猛力击打所致,力道之猛几乎洞穿颅骨。她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守卫们面色青白地杵在门口,暗自庆幸还没吃午饭。
“惨不忍睹。”裴舟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声音低沉,“这……也是凶手的报复?”
纪无忧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尸体缓步而行,目光沉静地扫过房间每一处细节,最后停在尸身旁,取出白布覆手,轻轻检查那破碎不堪的头部:“脑后创口边缘仍有细小新鲜的鲜红血丝缓缓渗出。再看茶台上血液,表层尚未完全凝结干涸。据此推断,从行凶到尸体被发现,间隔应不超过一炷短香的时间。”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门口方向,“甚至更大胆些推测,凶手可能刚离开不久,与我们……或许曾擦肩而过。”
“你的意思是,如果凶手杀柳娘也是出于对小茹那般的报复心理,理应在杀害小茹后立刻动手,不会拖延至此刻?”裴舟道。
“没错。”纪无忧直起身,将染了点点血污的白布仔细折好,“不仅如此,裴大人可曾注意到这两起命案手法上的显著差异?凶手对待小茹极有耐心,不惜耗时费力,断其四肢,带有强烈的泄愤与仪式感。而对待柳娘,手法却简单粗暴得多,反复击打后脑,力求速毙。前后反差,不可谓不大。”
“难道……凶手并非同一人?”裴舟顿感头痛欲裂,案情愈发扑朔迷离。若真如此,破案难度无疑陡增数倍。
纪无忧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不,应是同一人所为。虽然手法迥异,但两处伤口皆显示凶手力道极大,下手狠毒果决,毫无迟疑。这份冷酷与决断,是一以贯之的。因此,导致手法差异的,并非凶手不同,而是凶手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她目光清亮,看向裴舟,“凶手杀小茹,是为复仇,故手段残忍,意在宣泄。而杀柳娘,则很可能是突发状况,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灭口。”
裴舟以手抵额,眉峰紧锁,陷入沉思,忽而瞥见纪无忧依旧气定神闲,眼中似有睿智的光芒流转,仿佛早已洞察玄机。
他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你又发现了什么?莫非……已知道了凶手的身份?”
“啊,尚不能百分百断定。”纪无忧轻轻摇头,“不过是从两处现场瞧出些端倪,再加以些许推测罢了。”
裴舟最是见不得她如今这副过分谨慎、收敛锋芒的模样,心中一痛,面上冰霜更甚,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将:“何必妄自菲薄?你何时冤枉过一个好人?”
纪无忧闻言,微微一怔,不再推诿,慢悠悠地道出心中所想:“我们与柳娘同处二层,相距不远。若凶手是强行破门而入,必有撞门的巨响或争执的动静,但我们什么也没听到。此其一。其二,与昨夜小茹房间一样,柳娘的房门同样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撬压的痕迹。这说明,是柳娘自己主动打开了房门。”
她略作停顿,见裴舟凝神倾听,便继续分析:“小茹惨死后,寻花楼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柳娘身为老板娘,更是惊魂难定,连房门都不敢轻易迈出。在此情形下,她能放心开门放入的绝非陌生人。因此,凶手可以排除大厅里那些宾客,必是寻花楼内部、柳娘相对熟悉信任之人。”
“我们推翻了何知府‘连环杀人’的论断,又在楼内公开辟室,大张旗鼓地询问众人与柳姝姝、小茹的关联。此事,柳娘不可能不知晓。即便无人详细禀报,单从风声与动静,她也该猜出七八分——凶手很可能是因情杀人,为柳姝姝复仇。”纪无忧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因此,柳娘的认知应与我们之前一样:认为那冷酷的复仇者,是个男人。”
她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般在裴舟耳畔炸响。
裴舟整个人如遭重击,僵立原地,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难道……凶手其实……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