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幽灵(二)】
正当纪无忧暗自可惜没备上瓜子板凳,看不成一场好戏时,佘仲已上前几步,对那嚣张的道士道:“道长,这位乃是当朝辽王殿下,亦是陛下亲封的‘寻道官’。”
纪无忧闻言,险些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寻道官。
亏天子能想出这么个名头来。寻道寻道,寻仙问道,何其飘渺,又何其讽刺。
那道士听得“辽王”二字,嘴角尚挂着一丝不忿,待听到“寻道官”三字,眼睛猛地睁圆,面色刷地白了。
不待他开口告罪,身后高台上那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已飘然下台。拂尘轻扬,冲徐辉耀施了一礼,声音浑厚如钟,语调却刻意放得轻缓飘渺:“无量天尊。贫道太清观观主庆一,见过辽王殿下。方才乃是小徒一时情急,冲撞了贵客,还请殿下切勿误会。敝观施放粥饭,本是好心,为防流民贪多携带、扰乱秩序,故立下‘只许当场食用’的规矩。总有些人不守规矩,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索份例,若不稍加阻止,恐人人效仿,善事反成乱局。小徒守规心切,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贫道定当严加管教。”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配合着那毫无破绽的慈祥笑容与飘然出尘的姿态,竟真有几分唬人的说服力。
说罢,庆一转而面向那道士,语气转为威严:“清雷!平日传你千万遍清静无为之道,性子却仍如此火爆!还不速向辽王殿下赔罪!”
名叫清雷的道士悻悻然收回桃木剑,不情不愿地朝徐辉耀草草一揖。
徐辉耀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只落在庆一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观主,粥稀若水,果蔬近腐。这等东西,也能称之为‘布善施粥’?”
纪无忧侧目望去。
男人俊朗的侧脸线条此刻显得有些冷硬,薄唇微抿——这是他不悦时惯有的神情。他在生气。
徐辉耀的脾气,在她看来是极好的。洒脱开朗,温润宽和,情绪稳定得近乎少见。唯独一件事,能轻易点燃他的怒火——那便是民生疾苦。
他见不得无辜百姓受半分欺凌,忍不得黎民遭一点磨难。此刻他明明身为“寻道官”,初次见面便不给这位南疆名道半分颜面,根源便在于此。
庆一没料到徐辉耀会直接绕过方才冲突,一针见血地戳向施粥本身,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但转瞬便恢复如常,依旧笑得仙风道骨:“殿下又误会了。时辰虽看似尚早,然敝观天未亮便已开棚施放。前几批流民蜂拥而至,饥饿难当,消耗极快,如今剩下的这些,不过是些残羹冷炙,自然入不得殿下法眼。若殿下早些时辰莅临,所见必是另一番光景。”
徐辉耀眯了眯眼,未再言语。
纪无忧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位庆一祖师倒真是个人物。这般机变狡辩的功夫与厚脸皮,放眼天下怕也难寻几个。更绝的是,他明知对方心知肚明他在信口胡诌,却笃定对方抓不住把柄、寻不着实证,当真是将“恬不知耻”四字诠释到了极致。
庆一见眼前这年轻王爷沉默不语,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顺势走下高台,吩咐几名道士继续“布施”,又点了另外几人随行,对那道童清雾道:“清雾,引贵客至观中奉茶。”
清雾乖巧应下,选了林荫浓密的小径,领着众人七拐八绕,沿着青石阶梯向半山腰的观门行去。
及至观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七开间的重檐歇山式大殿巍然耸立,两侧各五开间的偏殿呈半围合之势,布局严谨,气度庄重,倒真有几分千年古观的气派。
徐辉耀面色始终沉静如水,旁人难以窥探其情绪,唯有纪无忧能从他微抿的唇角与眼底深藏的冷意,感知到他心中压抑的怒火。
独孤凛早对庆一那副虚伪做派嗤之以鼻,方才若非纪无忧几次以眼神制止,他怕是已按捺不住冲上前去。此刻他只抱着手臂,冷冷地站在殿外台阶下,懒得入内。
林羽亦步亦趋地跟在纪无忧身侧不远处,神情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只有佘仲不以为意,依旧与庆一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步入大殿,庆一请几人围着一张古朴简陋的茶台落座。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这才依次引见身旁几位弟子。
“殿下,这位是贫道座下首徒,清云。”
一名身材矮小、面容清癯的中年道士上前一步,沉默地拱手为礼。此人眼神古井无波,眉宇间沟壑纵横,眼周皱纹深刻,透着一股与其年纪不符的沧桑暮气,乍看之下,竟比须发皆白的庆一更显老态。
“这位是贫道次徒,清雨。”
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笑声已先于人至:“无量寿福!见过诸位贵人!贵人驾临,敝观真是蓬荜生辉,光彩万丈,荣幸之至啊!”
声到人到,却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生得眉目俊秀,眼眸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举止洒脱不羁,与他那位沉默如古潭的师兄清云相比,简直判若两代人。
庆一笑骂一声:“平日里没个正形也就罢了,怎的在贵客面前也如此轻浮?”
佘仲跟着打哈哈:“无妨无妨,如此英气勃发、清朗俊逸的道长,下官也是头回得见。”